门后是一个稍显昏暗的长廊，从刚刚明亮的房间过来，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几步之外，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微笑着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Kevin 和 Allen 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寒暄，但声音被音乐盖住了，Mark 没听清。男人也向 Grace 和 Mark 微笑着轻轻欠了一下身以表欢迎，眼神在 Mark 的帽子上停留了一瞬间，便转身在前面带路。Mark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眼神, 又不自觉地压了一下帽檐。

他们被带到一个电梯前，穿西装的男人对四人再次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电梯门打开，但进去后里面没有楼层按钮。他们上了电梯，感觉往上运转了好一会儿，电梯门才又伴随着“咚”的一声再次打开。

从电梯出来，Allen 牵着 Grace 的手，Kevin 和 Mark 并排走在他们身后，在一个昏暗的挂满了画的走廊里又转了两个弯，才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没有窗户，灯光聚集在房间中央，有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和围着桌子的四张椅子。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套西餐餐具, 中央放着装饰的鲜花，还有几瓶水，因为冰凉的温度而在瓶子表面凝结了些水雾。深色大理石的地板和从墙面联通到天花板的木饰，加上并不算充足的照明，房间里的所有都显得神秘莫测。

这里只有他们四个，没有别的人。Allen 为 Grace 拉开椅子请她坐下。Kevin 也示意 Mark 坐自己旁边，唯一一个没有摆酒杯的位置。

他们继续着在车里的话题聊着，笑着，十分轻松。Mark 倒是有不少问题，但他打算等等看。

果然没几分钟，电梯“咚”地又响了一声，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从走廊出来，微笑着用法语和他们打招呼，“Bon soir”，大家也回应向她问好。她为四人倒了水，走到一个角落打开了一个小窗一样的地方，从里面取出装了食物的盘子，再把盘子一个个端给四个人，便又离开了。

整晚的时间，她总是过一段时间便伴随着电梯的“咚”声出现，然后一声不吭地给他们上菜、倒酒、倒水、换餐具，然后再默默地离开。

他们几人也像签了某种契约，不和这个女人交流，只在被服务到的时候轻轻地说“Merci”、“Merci bien”、“Je vous remercie”（谢谢）。

食物一道一道地上来，精致又美味。只不过因为没有介绍，除了一些显而易见的食材, 例如各种形状的蘑菇, 和一块切得非常完美的牛排，大部分时候Mark也说不准自己吃了些什么。

吃了一晚上，Mark只大概知道这个看着像苹果，其实也确实是苹果片…这个看着像花，其实是鱼…这个是肉，嗯是鸭肉…这个看着也是肉，好像是鸡肉吧…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脆脆的…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也脆脆的，还爆汁…这个好漂亮，哎呀碎了…这个是什么，糟了要倒了要倒了…

他们一直用普通话聊着天，除了偶尔蹦出的一些翻译不过来的感叹词。

Mark 靠向 Kevin，Kevin 便也倾过身来听他说话。

“你们平时在一起也会说普通话吗？”

“来这里会说，这里的侍应听不懂普通话。”

“哦哦，难怪……”

“你想喝别的吗？可以让他们拿。”

“不用，我喝水就好了。可是你喝酒了等下怎么办啊？我不会开车……”

“俱乐部的人会送我们回去，不用担心。”

两人的头越靠越近，Mark 的帽檐已经快要戳到 Kevin 了，但他们好像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着悄悄话。

Grace 微笑着看着他们俩，抬了抬眉毛，给了 Allen 一个眼神。

Allen 看着 Grace 也笑笑，伸出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

“So……” Allen 等到他俩脑袋终于分开一点，故意稍微提了提音量，问：

“Mark 的实习期还有多久结束啊？”也不知道他是在问谁……

Kevin 也看着 Mark，让他自己回答。

“还有大半年。”

“实习结束有什么安排呢？”

“就……先念完吧，争取早点毕业。别的我还没想那么多。”

“也好，也好。”Allen 忍不住看了一眼 Kevin。Kevin 正拿着杯子端详，这 Pauillac 的 Cabernet Sauvignon 颜色陈得真漂亮啊……

“听Kevin说你现在在做零售的项目？”Grace 接着他的话问。

“我做一些很基础的东西，刚刚上项目，只是在跟着他们学习。”讲到工作，Mark 不由坐得直了些，严谨了起来。

“那你要不要考虑下来做我的 mentee？”Grace 笑着问。

“啊？”Mark 不解……他并不知道 Grace 具体是做什么的。Allen 没忍住，噗嗤先笑了出来。

Grace 抬手拍了一下 Allen 的手臂，提醒他注意一点，但自己也有些忍不住笑，接着说，”我们可以一周见一次，下班后的几个小时时间，就像今天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Mark 不解地看了看 Kevin，Kevin 也在憋笑，咬着嘴唇不敢看他。

“行了行了，这么说话太累了。”Allen 终于忍不住，把话接了回去。

“Grace 是毅安零售的高级市场经理，你们现在做的项目成型以后也会转交给他们。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问题，确实可以随时找她。不过她刚刚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意每个星期出来一趟，我们一起聚一下，不是真的工作。”说着，他转过头对着 Kevin，“我就说嘛这么委婉没必要，万一他没听懂怎么办……”

“每个星期？”Mark 瞪大眼睛，他着实没想到。

“其实也不一定每个星期，”Grace 想了想说，“这两位的时间不好说，但我们可以 target（预定目标）每个星期左右，怎么样？”

“可以直接拒绝，不用勉强自己……”Kevin 终于开口了。

“说什么呢，跟我们一起多有意思！”Allen 急了……

“啊我没问题啊！你们太客气了，我……”Mark 话还没说完。

“那就这样了！”Allen 迫不及待地确认下来，“那么 Grace 以后就是你的 mentor 了，你们一周见一次，顺便带上我们俩，哈哈哈哈哈哈！”

Kevin 像做了什么亏心的坏事但得逞了一样，抿着嘴唇笑得低下了头。Grace 看着他们俩这个样子，也忍不住笑，“也可以碰巧遇见你们，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Allen 和她碰了一下杯，又转过来和 Kevin 碰了一下杯。

Mark 被他们的笑声逗得有些脸红，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Kevin 伸手给他顺了顺背,笑着说, “慢点慢点…”说完，手拿到前面把 Mark 的帽子摘了下来，给自己戴上，又伸手揉了揉 Mark 的脑袋，给他松了松被帽子压过的头发。

Allen一只手挡住半张脸笑，忍不住皱着鼻子眯着眼，发出“嘶…”的声音。

Grace也笑着让Mark赶紧给自己敬一杯水拜师，再干一个。

Mark撩着额前的头发，浅浅地吐着舌头看向Kevin。

Kevin的眼睛躲在压低的深色帽檐下，挡住了头顶的光让人看不见，可是压不住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