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觉得什么好看,就拿下来试试。”
杜克慢慢地伸出手,他犹豫着摸向其中一枚更像小型手枪的东西。
人类猜测这么小的武器威力大概也相对有限,不至于在他的手上搞出什么误伤操作。
然后他就听见了武装种的赞叹。
“很不错的选择,足够轰平那座大气处理厂。”
刚取下装备的男人差点将东西整个摔到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握紧可怕的催命符,然后试图将它重新嵌回墙内。
“你……你把这炸弹一样的东西就这样放在舰桥的夹层里?!”
“不喜欢?”
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喜欢就换。”
“我想要枪……或者任何类似于枪的东西。我不太认得这些物品,也识别不出它们的用途。”
杜克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苦命的情绪。
没有那么苦,不会让他舌根发涩,里面还永远夹杂着一点鸡飞狗跳的闹腾。
“但我不想拿着一枚炸弹满街跑。”
“那就选它。”
萨瓦利德扯下一个小小的装置,塞进人类的手中。
“它并不会像大多数武器那样扎破你的皮肤、缠绕进你的肌肉里,没有任何冲击力和后坐力,雄虫也能用。”
“不用担心,在给出使用授权的生物认证之前,你无法开火。可以试试看手感。”
于是人类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摆动着新到手的工具。
出乎灰翅的意料,对方的手指非常灵活,战斗本能也相当不错。
没人教杜克如何使用一个陌生的武器,可男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摸索着进行了解锁与校准,自动追锁装置有一瞬间瞄定在萨瓦利德的身上,又很快移开,离真正的射击只差一步。
在研究这新奇玩意儿的同时,那一向抿着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些,似乎对方十分享受探索并熟练掌握一样事物的过程。
“你上手的速度很快。”
武装种低沉地说。
“我从指挥官进修学院毕业的时候,射击类和器械紧急维修的累积绩点是同期最高。”
“包括实战和模拟战。”
人类的嘴角扬得更高一些,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些明亮的光。
“人在知晓如何骑单车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怎样掌握平衡,你学会了,你就记着它,哪怕过去了几十年也一样。”
他还能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类似的场景。
在身处最基层的位置、执行人质救援任务时,流窜的武装团体封闭了一颗中等宜居星的整片星港区,试图携带挟持的平民紧急启航。从以往的概率来看,一旦这些打劫的家伙溜进太空中,想要追锁的难度会直线上升。
对方往往掌握着更多的、更不稳定的跃迁点。
那些人不知道采取何种手段,屏蔽掉了一大片区域的数据天穹的监管系统,导致蜂群无人机和所有三位一体的侦察锁定打击式装置短时间内陷入重启状态。那颗中等星没有时间河港口,任何支援都无法立刻到达。
科技的目的之一在于将人类养废。
有了瞄准镜之后,人们便很难想象十九世纪甚至更早可追溯到十六世纪的旧地人类要如何使用热武器;而有了全自动瞄准装置后,人类又开始无法想象那些使用古老瞄准镜的人为何能够做到弹无虚发。
缺乏工具有缺乏工具的打法。
开着地勤运输刷退下来、存放在破烂仓库的老式手动操作机的男人,顶着武装团体僚机的射击,在导弹和轻型武器发射系统宕机的情况下,将从空港集装箱里紧急搜刮来的一整箱铝热剂,全部手动投进了对面的引擎喷射口。
那个喷射口在他身后炸出一片大呲花。
僚机的密集攒射也没将他那快要散架的小破烂给轰下来,等待着被压成废铁的玩意儿在冲上高空的时候发出尖锐鸣响,活像是一只垂暮的大鸟在因为最后一次的攀升与翱翔而兴奋地啼鸣。
他开着一个全手动的报废品,在数据天穹湛蓝的天幕之下飞过,一路掀飞所有试图阻拦的封锁,风都抓不住他的脚步。
可是在那之后……他记不得更多了。
武装团伙的中型舰确实没能成功起航,人质也得到了安全解救。他似乎被自己的长官拎着耳朵痛骂一顿,怒斥他的做法太过荒谬和冒险。
他因为自己的错误被停职了一个标准月,然后被扣了三个标准月的工资,在同年的审核中得到了最低等的综合评分。早年的那些绩点似乎并不意味着成功,更像是一些过家家般的鼓励式教育。
“非常厉害。”
武装种沉稳的声音将人类拉回现实。
萨瓦利德正低头看着他。
“你的速度比我更快。在第一次接触到它时,我花费的时间比你多出七秒才将这玩意儿摆弄清楚。在那之前我更依赖于凭借身体战斗,而非热武器。”
“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杜克低声说,慢慢地将武器在手里翻过来,摸一摸它的侧面。
“这些都是没太大用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我当初只是陷入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幻想中,将绩点之类的事情看得很重。直到被批评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样的误区。”
吐出一口气,男人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平和。
“你之前说得很对,我原本不该在基地停留太久的。但是离开那里我没想好能去哪儿。基层士兵或多或少听说过我的传闻,他们不太喜欢靠近我这样的长官。”
“那时我想着,即将到来的三年一次的大型心里审查与评测我未必能够再次通过,所以就等到最后那天再说吧。”
“之后无论上级希望我调岗还是怎么样,我都可以服从安排,也不用自己去考虑未来该怎么走、去哪里。”
蓝灰色的眼睛望着手里的东西,人类没什么脾气地笑一笑。
“哪里都一样,我其实应该早点走的。”
“如果换成新驻军指挥官,说不定就不会对污染物掉以轻心了。”
“再说这种废话,我会立刻将你按在墙上、做一点舒服发事情,让你腿软到拼命喊救命。”
突然发出声音的武装种甩动了一下鳞尾。
他的打断发言粗暴又下流,但表情却相当认真。
“当我夸赞自己的敌人或是战利品很厉害时,他们最好全盘接受,而不是想着法子地反驳我。”
“你的成绩很优秀,战斗意识很优秀,不向强大对手屈服的劲头同样很优秀。”
深灰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在瞳孔纵向拉长时,灰翅看起来更像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野兽。
“你的一切都很好,也很美丽,让我想要略夺。所以那些脑子有病嫉妒得发疯的弱者,才要用胡搅蛮缠的批评和虚而不实的举报毁掉这样的你。”
虫族的语言习惯中美丽不分性别。对于这群野蛮生物而言,美意味着强大、意味着健康、意味着一切值得学习的优异素质,也意味着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的生命力。
“可无论优秀还是美丽,它们都不是你的错。”
萨瓦利德说。
他将手指点在人类的脸颊上。
“也不该成为你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