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喟然而叹:“我这身子,咳咳...只怕是有了良医良药也无用。”
“在下必然竭心尽力,纵使不得痊愈,能多得些相伴也总是好的。”
昝苍旻的话惹出寨主的愁绪,他又怎会不想多活些日子呢,心中尚有一愿未了,实难就此撒手。
强撑到所有人离开昝苍旻才倒下,这可吓坏了秦艽,幸好他从小就跟在昝苍旻身边,一同习武、学医。
秦艽查看伤口后立即布针,排出了毒血,折腾到子夜脉象才终于平稳。
“只知殿下进寨是为了养伤和暂避危机,可为何要涉险去白鹿山采药呢?”秦艽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昝苍旻指尖从自己脉象上离开,垂下双眸盯着胸前那半块玉佩的位置,“容戈...或许就是母亲嘱咐我所寻之人。”
秦艽惊愕张嘴,连忙放下手中的针囊,快步回床榻前,小声道:“如此说来殿下是想医好寨主,让丸泥寨能为您所用?”
昝苍旻走到窗边,抬头望着月光皎皎,陷入沉思;母亲将“往事”告知时说过,让他知晓那些只是要他多一分提防,并不想他复仇,叫他不必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前行。
还有母亲多次嘱咐若能寻到另一半玉佩的主人,一定要好生待她。
好生待她?昝苍旻拿出了玉佩握在手中,他多次试探过容戈,似乎她什么都不知道,想必她的父亲也不希望她背负仇恨而活吧。
容戈辗转反侧一晚,脑海中尽是白鹿山的画面挥之不去;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被石修给带去了后山山洞,众人同心协力将那条出寨小路堵死。
昝苍旻一早为寨主施针、配药;回到小屋时秦艽准备好了药浴,“殿下,这儿药材虽不齐全,胜在质良。”
昝苍旻的目光从白雾缭绕的水面,挪到院内晾晒的药材上,径直走了出去。
秦艽跟在身后,“殿下,您体内的毒虽已排出,但身子尚虚,何况白鹿山瘴气横生,还是留心些好。”
昝苍旻拿了两味药材放到秦艽手里,“把你刚刚配的药浴再加上这两个,给容戈送去。”
忙完的容戈不知不觉走到小屋外,以往每每过来,都见人在院中弄药材,今日却寂静无声,她一着急推开门便往里冲,与药浴中的昝苍旻四目相对。
半晌,才落荒而逃。
当今斯臾王是昝苍旻的舅舅,他于妹妹昭芙和亲次年即位;一直亲理万机、励精为治,国势日益昌盛。
二十三年前败给昝国的那一战,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当初战事僵持不下时,斯臾境内灾荒严重,才致使后方粮草短缺,不得不媾和。
累年以来他轻徭薄赋,黎民倒也康乐;国内虽无凶年,却是小灾不断;当年饿殍遍野的场景一直是他的噩梦,他想有昝国那样肥美的田野,百姓才能长久安宁。
两国交好多年,自是不能随意举兵,昝苍旻送葬慈母后失踪,正正给了斯臾王讨伐的借口。
五月初,斯臾王率兵亲征;昝王盛怒,命人带十万劲兵应战。
朝堂上对带军人选进行了激烈辩论,有人认为昝国作为大国声势上不能弱,应当由太子领兵;有人则认为斯臾晦养多年,此役必定凶危,太子身为储君不宜犯险。
面对群臣各番道理昝王多有为难,太子昝玄旻素来胆略兼人,主动请命率军出征。
丸泥寨每日朝夕各一次会有人到寨外巡逻,自寨主病后一应事务皆报与石修,听过回禀的情况,他趁着容戈正陪寨主饭食,独身至药畦小屋。
昝苍旻见来人放下手中的药杵,向前行礼,“常山请尊者安。”
石修双手交于身后,谛视着眼前人;顷之,才言明来意,“斯臾王率兵亲征,昝国太子迎战。”
秦艽骇然抬首看向昝苍旻,但见他神色自若,“承蒙尊者体察常山身为医工救伤扶死之心,特来相告,不甚感激。”
石修目光淡然,挺拔的身姿未动分毫,“你不想知道斯臾发兵的缘由?”
“尊者请入内就坐。”待石修踏上石阶,昝苍旻方收回手迈步。
“传闻斯臾王是因为怜爱的妹妹即世外甥便失踪,而大怒,诘责昝王鄙薄斯臾,不重惜两国亲睦,故兴师问罪。”石修依旧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昝苍旻不紧不慢将煮好的茶倒入茶盏中,送至石修前搁几上,“尊者,请吃茶。”
石修收回凝目,拂袖起身,道:“已为你们备好马匹,整顿装囊随我出寨。”
两双相互探揣的眼睛对上,石修眸色沉邃,端详着后生超出年事的镇定,良久,才缓缓开口,“自来战乱皆因上位者而起,他们贪欲无艺,剥敛自己的百姓又去掳掠他国百姓。”
“昝王爱民如子,斯臾王施以仁政,不知尊者这番感慨从何说起?”
昝苍旻眼里快速闪过的一丝慌张还是被石修捕捉,他嘴角微微挑起,冷哼道:“昝国权贵沉迷养生之道,为寻名药致大量无辜之人丧命;斯臾豪强盛行奢靡之风,迫使食不果腹的百姓弃耕养蚕。”
说罢停顿片刻,平息内心深处的愤忿,而后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你身为得益者,怎会低头去看,那些压在百姓身上的千钧重负!”
昝苍旻面有惭色,拱手作揖,“小子受教了。”稍稍抬眼观察对方神态后补充道:“请恕在下鲁莽,以尊者之胸襟何不出山入仕,立一番功业呢?”
“人各有志。”语竟石修背手转身,“但愿你能平息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