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刘备,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凝结的空气被张邈的轻笑声打破:“葛孝先,短短时间内算五人的卦不会不准吧?不行别逞强啊。”
陈宫附和道:“是呀,我看那些方士算一卦都要用很长时间,你不必勉强。”
“生死同路,死路只需一个小小转机亦可成为生路。诸位不必放在心上,随心而行变好,天命自有定夺。”葛玄说完便走了回去,乐师开始奏乐,气氛缓和下来,但锁在每个人心头的浓雾却愈发浓烈。
宴席结束后,刘宠上了马车便立即让马夫启程,没有停留片刻。马车随即策马扬鞭飞奔起来,车轮后被扬起一阵黄土。刘宠撩开窗帘的一角,从微窄的缝隙中确认没人跟来才收回目光。
“你和吕布怎么回事?”葛玄将手中的茶碗递到嘴边,目光却紧随刘宠。
刘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马车外传来的呐喊声惊住,她再次撩开窗帘望去:“遭了,是吕布!”
“前面的马车停下!我是来找陈王殿下的!”又是一声喝令,吕布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是故人?”
刘宠一边焦急的把手巾绑在脸上,一边点头。
“那停车吧,既遇故人,自然要好好聊聊了。”
“你疯了!那是吕布!”刘宠立刻瞪着葛玄,可马车的速度已经减慢,吕布也赶至马车旁。
原本嘈杂的马蹄声淡去后,窗外戏谑的声音就变得震耳欲聋:“殿下遗漏了东西,我来交还。”
葛玄探出头:“什么东西?交给我就好。”
“殿下既然在内,我自然要交给殿下了。”
“我是陈王的主簿,大人是信不过我?”
吕布一脸不屑:“我是来见陈王殿下的,不是来见你这个小小的主簿的。还是说,陈王不敢见我?”
刘宠拍了拍葛玄,与她相视一眼后探出头来:“看来奉先是要追着我不放了。”
吕布嗤笑一声:“许久未见,师妹就对我如此冷漠?不过也是,师妹摇身一变,变成了陈王刘宠。虽说爵位可以继承,怎么连身份也一并继承了呢?真是稀奇事啊!”
刘宠冷冷道:“大牛师兄换了名字,我也许久未见你,一时还没认出来。大牛师兄换了名字,别人就不可以?”
“呵,果然是日久情疏,当初一同习武的日子是回不去啦!师妹不必对我如此戒备,我不会将你的身份透露出去的,还望有朝一日师妹能念在往日情分,拉师兄一把。”
两人对望的眼如浸透了漆黑的墨,深邃幽黑望不到底。
刘宠露出一抹浅笑:“当然。”
吕布满脸得意,他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对刘宠大笑:“你瞧瞧,我忘性真是大!殿下刚刚遗漏的东西我一时着急竟忘了带来,还是等它日殿下去玄德军中再取吧!”
“无碍,小事。”
吕布眼神微微侧视:“那我不打扰啦,告辞。”
马车幽幽晃动起来,这次马车走的平稳了许多。往日记忆也随着摇晃的车身,一点点浮现在刘宠眼前。
她在十岁时因方士一句“其命不祥,需得一自保本领”而父亲被送去认李彦为师,向他习武。在她来之前李彦就已经有一个弟子了,这人就是名为吕大牛的吕布。
吕布这人表面看着对她热络,对她百般呵护,实际是笑面虎,暗地里没少给她苦头吃。
她身上第一道疤痕就是吕布“不小心”留下的。
刘宠习武六年,就和吕布相处了六年。她太清楚这人的本性了,他像一头不能被驯化的猛虎,永远不懂得饱,一有机会就会咬死他身边的人,让其成为他的下一顿大餐。
“这个人必须要除。”
葛玄笑道:“哟!难得见殿下有这种必杀时刻,那我可不能辜负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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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邈站在高处,俯视下方正在进行的为即将到来的战事举办的祭祀仪式。
地面上正有一人用红色墨水画着许多图案,图案各方向摆了各种物品,剑、树枝、书、镜……
刘宠、刘备、吕布三人走上祭坛,用针扎穿手指将血汇入一个小碗中。方士以血为墨,在旗帜上写下符文,方士再将旗帜一一插入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旗帜在漫天尘沙中飞扬,祭坛下是即将上战场的将士。方士拿起祭台上的酒坛,走到将士面前一边将酒洒到他们脚下,一边大喊:“奠酒酹地,拜叩神祇。剑锋所向,必破强敌!”
“你怎么没下去?”
张邈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远方,被身侧传来的声音吓的一颤:“是孝先啊,这样的法事不缺我一个只会耍耍嘴皮子的人,反倒更需要你这样的道士吧。”
“夸奖啦,我最多能帮人占卜凶吉。这样隆重的仪式我可不会弄。”葛玄站到张邈旁边。
“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以后有需求可以找你做法事呢。事出你之手,总是稳妥。”张邈扭头看向葛玄,轻轻笑了起来。
葛玄也直直望着他:“孟卓兄都这样说了,我加把劲学学,力争日后为你办的法事比这个更隆重。”
张邈收回目光,看向远处,他好像已经在黄沙另一头看到了“袁”的旗帜。
“吕布入徐之后许久未见你,你这样傲娇的谋士不会就此意志消沉了吧?”
“做局之人最忌一开始就选错了主,之后一切努力都将白费。这回我可要擦亮眼睛,不敢再将终身随意托付他人了。”
士兵已经在城门下列好阵队,他们还能在高处看到引领大军前行的三位将领的雄姿英发。
“那真是可惜,我还期待和你在棋局中重见的那一日。怎么这局才刚开始,你就要下场了呢?我可不舍得。终身大事要是不放心,不如让我为你过眼,说不定能寻到心意之人。”
张邈转过身面向葛玄,嘴上虽在笑,但眸色阴冷冷令人颤栗:“既然孝先不舍,那我也要好好努力一把,重新入局做执棋人了。”
马蹄声逐渐传入二人耳中,大地都一并轻轻颤动起来,他们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跟随大地轻轻抖动着。
张邈向葛玄走近了些,眼中冷意愈发强烈:“至于终身大事我可不敢托与你,你在江东的事我有耳闻,你的喜好异于常人,而我又不同于常人,万一我们两个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怎么办?”
厮杀声向海浪般涌入二人脑中,连同着大地的颤抖不断加强,他们虽在海岸上,却早被卷入汹涌的海中。
葛玄贴近张邈,他身上淡淡的草木薰香不断蹿入葛玄鼻腔:“对上眼了又有何惧?二子不成局。第一个说实话的人,往往会被当作疯子,局中另外两人就会联合起来围攻这人。只要这时候疯子装成人,分别与二人两两合作拆散前者的联盟,让场上另外两人都孤立无援,相互猜忌,自相残杀,届时他们也会成为疯子。真理,自然就掌握在了疯子手里。”
他们相距太近,葛玄能看清张邈眼中的猜忌,张邈能看清葛玄眼中的狠戾。再近一点,他们或许就能看清彼此不过是一样的人。
在一片喧嚣中,葛玄敏锐地捕捉到从天空传来鸣叫。她拉开和张邈的距离,嘴中吹出鸣哨,霹雳就从空中俯冲而下,被她稳稳接住。
张邈看着她阅读纸上的内容后,神色瞬间紧绷,脸上的表情像上演了一场风暴般变得电闪雷鸣。
他从葛玄快速离去的背影就能看出她遇上了更加棘手的事,但他此刻没有觉得舒畅,只是好奇,好奇她会怎么破解这必死的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