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住这个天下吧！

刘宠在面见天子一事上虽然有韩暹支持，但董承在宫中的势力更大，她想要见天子一面都难。

侍从对殿外的刘宠说道：“陛下正在面见大臣，暂不见客，殿下请回吧。”

刘宠扫了一眼崇德殿外的守卫，在殿门两侧整整齐齐站了两列。她又巡视一圈宫殿的大致地形，还和当时她出逃的模样差不多，但加固了许多。

她最终收回视线，咬牙切齿道：“那我就在这一直等着。葛玄上家伙！”

侍卫听到关键词一同齐刷刷看向二人，手中的利剑也准备随时出窍。

葛玄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随后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她找了一处阴凉处，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好，折叠椅、遮阳伞、糕点、装有水的竹筒……

此时正值盛夏，地面源源不断地反射阳光的热晕，而四面光滑整齐的地砖、墙壁把所有热气都聚拢在内，整个殿外就像一个大蒸笼，所有生命炎炎待烤。

刘宠和葛玄坐在树荫下，悠然自得地吃着糕点，喝着甜水，连在门外看守的侍卫都忍不住咽口水。

“你们在这野餐呢？陈王殿下不愧是一穷二白陈王，穷日子过惯了，果然丝毫不懂宫中礼仪。”钟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们旁边，正趾高气扬地看着她们。

刘宠坐在小凳子上，瞧着个二郎腿，向他晃了晃手中的糕点：“御史丞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钟繇白了她一眼：“这等粗鄙之物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真是一点亲王的样子都没有，真不知道长文（陈群字）为什么要跟你。”

钟繇身后跟着冒出一把油纸伞，伞下荀攸缓缓露出脑袋：“见过殿下，殿下是来见陛下的？我们也正要入崇德殿，和我们一同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阴蔽处，荀攸在光亮处，葛玄觉得荀攸的眼眸格外明亮。

“我倒是想，可惜陛下正在面见大臣，不让我入内。”刘宠说着起身，拍了拍吃了一身的糕点碎渣子。

钟繇望向殿门前的侍从，语气冰冷：“我们就是陛下要见的大臣，我们都还没来，陛下还能见谁？”

钟繇是董承的人，但也出身于颍川四大家族之一的钟氏，亦与陈群、荀攸交好。有他带路，侍从没敢再拦下刘宠。

崇德殿虽被修缮，但依旧不如刘宠当年见过的那般熠熠生辉。她虽是宗亲，但自小被送去习武，与其他宗亲往来甚少，更别提入宫面圣了。当年那个孩子因为她一声惊叹，就拉着她满皇宫走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刘协跟在另一名侍从出来了，众人纷纷对天子行礼。但刘宠没有，她好像透过刘协的那双眼睛看到了死去的刘辩。

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的模样并不像，只有一双丹凤眼格外相似。但刘辩的眼是炽热的，而刘协的眼是冰冷的。

当初那个只有自己半个身子高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和她平视了。

“臣，刘宠见过陛下。”

“皇叔，多谢你送来的口粮，你还能为洛阳进贡，实属有心了。”刘协语气中没有一丝情感，仿佛在众人面前的只是一具按指令行事的空壳。

“这是我该做的，陛下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很好，身边有各位大臣护着，我还算死不了。皇叔这些年过得如何？你的眼里……”刘协直勾勾地凝望刘宠的眼，怎么看，却再也不见那日叫他躲开的人的眼里止不住的慌张与惊恐。

“似乎比当年多添了一分锐利。”

“这些年行军打仗，途径无数赤土，眼中没有锐利，我可能已经等不到见陛下的这一日了。”

刘协心中突然泛出淡淡酸涩，所有人眼中都可以暗藏锋芒，唯独他不可以。他只能做那个乖巧的天子，受天下人摆布，不然他不听话了，他就没有用了。

“一别七年，如今见到你还安好，我也觉得宽慰。”

刘宠微微颔首：“陛下能安好，我才觉得安心。”

“是么，原来你还能有心安的时刻，而我失去皇兄后，再没体会过心安是什么样的感觉。”

诺大的宫殿让时间都难以追赶，追赶不上的时间就在众人眼中凝结，变成一双双惊愕的眼。

刘宠深深吸了一口气，刘协一个眼神就让她感受到寒彻骨的疏离。她心间仿佛被无数根细针扎着，从头到脚都切身感受到一阵阵刺痛，唇边也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你们都出去，我与陛下有话要谈。”

众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时愣在原地。

“出去。”刘协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没有帝王那般令人恐惧的威严，只有无尽的冰冷，是冰川中永无止境的冷。

屋内只剩刘宠和刘协二人了，人走后，宫殿变得更加冷清。

“当日董卓已经喂了毒药给先帝，先帝过于痛苦，哀求我帮他，我才……才……”刘宠觉得心好像有一处破口，让她身体一直不断往外泄气，她也变得越来越虚无。

刘宠不敢看刘协，她盯着桌面的茶杯，声音如游烟：“是我有愧于先皇。”

“你跟我说没用，皇兄死于你的剑下，你有没有愧应当由皇兄说了算。”刘协语气平淡，面对亲人的生死，平静的丝毫不像一个十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看到刘协的眼睛，她就会看到那个明媚的少年。

刘辩牵着她的手，带她游览皇宫的样子她一直无法忘去。同样是十几岁的孩子，刘辩那张开朗的笑颜，只是因为她的到来能让他从繁忙公务中短暂抽身而欢乐不已。

但她却成了刘辩的催命符，欢乐背后往往跟着更大的悲伤。

刘宠已经记不清刘辩倒在地上痛苦狰狞的模样了，那个孩子如此痛苦不堪的模样她不敢去想。

她也无法直视刘协，她总会在刘协的眼中看到那个死于自己剑下的刘辩。

“你会恨我吗？”

刘协似乎没有预料到刘宠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把一刹的惊讶藏到了扭脸看向窗外的瞬间，语气依旧平静：“当然，我当然会恨你。我恨你，作为亲王，当初董卓就在你眼前，你为什么没有把他一起杀了。我也恨你，作为臣子，你从始至终没来过长安觐见。”

“对不起……是我没能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