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人都到哪里去了?
玉壶一边抬手艰难地用鳞片抵消掉祢豆子的重击,一边惊觉:作为临时战场的这座城镇,与他们相近的这些房屋居然全都空空荡荡,找不到一个能用来要挟的人类,就连原本留在这里搞破坏的壶鱼们也都不见踪影。
为什么?普通人疏散的时间应该没有这么快才对!
纯黑的鎹鸦在空中展翅高飞。
原本就藏在富冈怀里的宽三郎并没有跟他一起赶赴蝶屋,而是在壶鱼清扫完毕后仍一直留在城镇上,不断让隐在清扫完毕后带着伤员和普通人紧急撤退。
不妙啊!
玉壶已经隐隐看到那个蓝眼睛的柱似乎也冲出了森林……这不是又回到一开始的状态了吗,要被前后夹击了!
他把手往下伸向地面,打算故技重施,用神之手把摸得到的环境都变成鱼,加快自己的移动速度。
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个,就用血鬼术——
血鬼术-阵杀鱼鳞
几条银鱼从手蹼下跳出,但在他准备用力起跳前,先有刀锋在腕部的鳞片斜斜地拉开了一条血线。
刚要开始移动的玉壶整个身体一歪,眼珠往下,瞥到自己手上比金刚石还硬的鳞片居然和底下的肌肉一起被整齐地切开。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速度在二技能下爆发的富冈义勇转眼就赶到了玉壶身侧,侧身补充进祢豆子的盲区,彻底断掉了玉壶的生路。
……哈?
他刚看一眼,视野骤然黑掉了一半。
好不容易再生的上半部分头部和眼睛一起再次被一脚踢烂,下半部分的鱼尾则是被蓝色的刀刃解体。
然后在他仅剩的眼珠前闪开的,是眼熟的粉色刀光。
宝具展开,少女说。
上弦之鬼的颈部这次被日轮刀彻底切断,刻着伍的眼睛最后看见的是她冷淡的粉瞳。
这种感觉、这种视线,是——
玉壶努力在渐渐消散的记忆里翻找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被无惨大人夸奖过的壶,曾经吃下肚的艺术家,坐在煅烧炉前的陶艺匠人,被自己变成壶鱼的无数人类……成鬼后上百年的记忆现在却泡沫般迅速消却,更顽固地陪伴他的居然是还被称呼为益鱼仪时的短短数年。
……
日复一日,他和腥臭的鱼坐在一起,等待河面上不知何时会亮起的渔灯。橙红的滚圆灯火出现时,便会和海边带有冷意的日出一起,带回出海的父亲和渔获,偶尔还会有从沉船的残骸附近找到的、漂亮的壶。
某一天,他等来的是鼓胀起来漂浮在河面的父亲。
尸体是被正要出海的其他渔民带回来的,似乎是被洋流推回到了附近的海域,尸身甚至并不完整,四肢和肚子都已经被鱼啃食掉了大半部分。
旁边过来看热闹的其他大人安慰他就算想哭也没关系,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悲伤,因为它看起来和出海前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仿佛他等待着的父亲只是还没回来。
又或者……其实那个人只是变成了大海和鱼群的一部分,所以他才不会为此感到悲伤?
原来如此!是这具尸体吃掉了父亲,变成了更加美丽的、他应该为之感动的东西!
他开始收集越来越多的鱼,打开它们的肚子,寻找里面也许会有的、父亲遗留的部分,然后把它们装进他的壶里。
只不过,村里的其他人似乎对他的行为感到震惊,小孩们在长辈的教导下明白他是应该疏远的怪人——他们当然没有乖乖听话,而是由此确认他是能安全地欺凌的对象。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他杀死了开始变本加厉嘲笑父亲和壶的孩子,而对方的家长则杀死了他。
被鱼叉刺穿、最后反过来装进壶里时,他不由得想,自己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同样令人感动的东西呢?
四肢不见了,好怀念还能用它们画画捏陶土的日子;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只有古怪的质感掉进嘴里。
他仍然不觉得悲伤,所以一点也不痛,因为这不是痛苦也不是死亡。
益鱼仪只是要和父亲一样,被令人感动的、美丽的大海吃掉了。
于是已经不再是益鱼仪的某个东西安静地和鱼一起躺在壶里,从小小的壶口往上看漆黑一片的夜空。
啊,要是能移动到靠近门口的那个壶里去就好了,至少从那里应该能再看一次那和渔火同色的朝阳……
他这么想着,然后便和冷冷的血色鬼瞳对上了视线。
“真是凄惨啊,”鬼的始祖露出他看不懂的笑容,“变成这副模样都还没死去吗,那么我的血你是不是也能承受呢?”
他并不觉得自己凄惨,也告诉自己这并不痛苦,却牢牢地记住了对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
啊,就是这种眼神。玉壶想。
我早在那时就已经离开了属于自己的壶,变成了鬼,在即将下地狱的现在,不可能再变成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也无法看到和渔火相同的父亲的眼睛了吧。
海蓝色的日轮刀落下,上弦伍的头颅被彻底切碎,飘散在夜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