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快……”

“……义勇……”

“什么……冰……？”

……

他隐约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但又像隔了层膜似的无法听清具体的发音。

眼前的景像万花筒般轮转，不久前经历过的一切在脑海中接连闪过：迦勒底银白的墙壁、蝶屋的药味、黑夜中的鸦羽和烈焰……还有成百上千的尸体，堆积成山，从底部淌出腥气弥漫的血河。

他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正在高速运作的滚筒洗衣机，强烈的眩晕感从胃袋和脑腔漫出，持续了数分钟才潮水般褪去。

梦里大正的他能活蹦乱跳跑来跑去杀鬼，可现实里他自己的身体在死前才刚出院三天，经不住这么折腾。漫长难捱的虚弱期和这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幻境，让他忍不住开始怀疑需要特殊治疗的也许不是炭治郎而是自己。

富冈单手撑着膝盖闭眼缓神，还没抬起头，就听到了身周由小渐大的人声。

人群的交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广播，并没有因为失聪的左耳变成单声道。

他抬起眼看去，眼前又变了一副崭新的景象——

完全陌生的街道两侧挂了一连串灯笼，随着他的视线放远从近到远一盏盏亮起。

火光下满是看不清五官的面孔，穿着款式各异的赤色服装，形成了“人”的浪潮，朝富冈涌来。连天空中的云也被灯火映成了颇为相称的暗红色，错落有致地分散在穹顶。

巨大的蛇形花灯慢慢越过他的头顶。

他抬头时，只能看到它后半部分的躯干和粗长的尾部，油纸上的螺旋形花纹在地上投下红褐色的影子。

人头攒动，华灯高照。

富冈站在热闹中，只有他孤身一人。

他粗略地扫视一圈，发觉总归还是无事可做，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虽说由于职业原因对死亡早有心理准备，但勉强能想起的、车祸瞬间的片段并不多——这样仓促的死实在缺乏实感。

在很多事上他都比别人慢半拍，就连生命的终止也是如此么……

富冈一边反复咀嚼迟来的事实，一边猜想：这里既不如天堂肃穆，也缺了地狱的严酷，说不定就是童磨率领的邪教总在鼓吹的极乐世界。

不用工作，没有任务，无需离别。

耳边满是与人间相似的欢声笑语，仿佛在提示只要追随同样的方向就能获得甚至更大的快乐和幸福。

但是他对此兴趣不大。

单纯的玩乐反而对他来说也是难事，看来就算口称“极乐”也不过是相对而言的伪物。

随着队伍前进只是在缺乏目标的情况下做出的临时决定。富冈本就没有太过强烈的欲望，最希望达成的鬼月组剿灭在现实已经亲手画上句点，大正也只是梦一场……

不，既然他刚刚回到现实，很可能就是灵核没能撑过猗窝座的最后一击，是“死亡”让他从大正“醒来”。

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呢……

突然，一只漆黑的鎹鸦从他头顶飞过。

墨色的翅羽在暖色的大背景下格外醒目，富冈一眼就注意到了它的出现，下意识追着这个最突兀的变数向前迈开步子。

他本想直接跑起来，但动作幅度马上被身边与他逆向而行的“人群”限制住，又觉得没有必要把别人强行推开，只能稍稍使了点儿巧劲儿，从肩膀间的空隙尽可能快地钻过去。

那天上的黑鸟还在头也不回地往前飞，竟也没加速，反而配合着降下速度，高度也缓缓地调到与他的视线平齐。

头顶的云正在变得稀疏，露出夜空深蓝的底色。

地面的拥挤程度也随着前进逐渐减轻，已经开始有点喘的富冈这才有余力观察得细些。

刚看一会儿，他就看出不对来。

这只鎹鸦的尾羽……再加上左脚上的那块斑……

——是宽三郎？

为什么为鬼杀队的水柱工作的鎹鸦会出现在这里？

富冈马上进入工作状态，熟练地打开思路：难道这些既非梦亦非现实，而都是血鬼术？

但森林里遇到的猗窝座在战斗中并没有用过类似制造幻境的能力。先前电影院里的鬼倒是善于编织梦境，可当时迦勒底的神崎和他自己也都确认过，对方当时的确被炼狱彻底斩首……

他正想着，眼前的宽三郎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把他带到了一家定食屋门前，接着一扭头停在了富冈的左肩上。

鎹鸦小心地收好了利爪，但体质与英灵天差地别的前警官兼病患仍然被它沉甸甸的重量猝不及防地压得肩膀一塌。

“……感觉你重了不少。”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鎹鸦没有理睬这句听起来像在抱怨的话，反而亲昵地和他靠得更紧，想把自己塞进他的颈窝里，张嘴大叫一声仿佛就是回应：“嘎啊——！”

中型鸟响亮的叫声震得他脑内短暂地嗡了一声，连对侧的右耳都有点发痛。

他违反常理地短暂庆幸自己的左耳早就被最后的炸弹炸聋了。

富冈把注意力转回被宽三郎指为目的地的定食屋，快速上下打量了一番。

高高挂起的招牌被擦得一尘不染，却一个大字也没写。没有店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宣传语……也许会为难想帮它做宣传的老客只能含糊地用“某个街角的那家店”来指代。

招牌下是蓝色的门帘，通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平整光洁的木地板。

单从外部的建筑风格看，它应该和宽三郎一样都属于大正时期。

先前和炼狱前往电影院的路上他就看到过不少这样的新式餐馆——当然，如果在现代，它们反而会被归入复古潮流。与眼前冷清的定食屋相反，它们谈不上门庭若市，但也不乏好奇尝鲜的年轻人。

从喧哗的街道切换到悄无声息的门店，连他原先从人群中沾染到身上的暖意也完全丧失，颈边的宽三郎成了唯一且稳定的热源。

富冈掀开门帘，走进定食屋。

不论是店员还是食客都不见踪影，只有后厨的方向在源源不断地冒出热气。

他又往里走了一段距离，才终于看到最深处的角落里坐了一个人。

那里的光线太过暗淡，他没法一眼看清那人的面孔和着装，只能粗略判断出是一个成年人。

富冈的肩膀突然一轻——宽三郎振翅朝那飞去，落在了那张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