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被这个根本不承接上文的问题问得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其实它和平常的梦不一样。一般来说，醒来之后除了梦中非常深刻的片段其他的都会模糊掉。但是这次所有过程都非常清晰，可能是直接从我的记忆里摘出来的……唔呣，我见到的只有家父和舍弟，鬼的本体出于谨慎应该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鬼的本体当然不会出现，但正常的梦体现出的意象可能是潜意识的投射。原本他还希望说不定还只是猜测的另一个凶手可能在恶鬼造出的梦中留下什么线索，毕竟某种程度上鬼的血鬼术遮掩了那具尸体，原因除了减少警方的关注程度，也有可能是和凶手有何渊源或交集。但按炼狱所说，这方面的线索已经完全为零了。

算了，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管这个。富冈晃晃脑袋把控制不住的案情分析丢出去。

“你呢？富冈，你完全不受血鬼术影响是吗！太好了！”炼狱听起来已经恢复了精神，“你做过怎样的梦？要聊聊吗！”

他犹疑了一下，说，“我不太喜欢做梦。”

炼狱非常明朗地笑着：“是吗？我不讨厌梦！能重新回忆很多非常珍重的人或事，那种幸福感会变成我继续努力下去的动力！富冈介意说一下不太喜欢的原因吗？”

富冈发现如果要回话必须斟酌好一会儿——他已经太久没有和别人讨论关于自己的事了。他寻找合理的措辞，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周边的树木已经开始浓密起来时才开口：“梦……绝对不是现实，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过去或真或假的投影。睁开眼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改变，现实还是现实。那样的话，就像是……

他顿了一下，改了词：“只是镜子。

“什么也不会改变。”

炼狱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和灵基再临之前穿着茜色羽织时不同，现在一身黑西装白衬衫的富冈跑在雪地里，就像他们刚刚看的电影一般黑白分明。他全身上下最浓烈的色彩竟只有眼睛里两抹沉静的海蓝色，让他顺着想起正冈子规的俳句，“春日河川上，正是一桶靛蓝流（一桶の藍流しけり春の川）”。 [2]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该对富冈说的话，但思绪马上又像细小的游鱼从石缝中溜走了，而他也不喜模棱两可的论调，于是只是沉默着继续前进。

为了尽早抵达他们走的是车辆无法通行的山道，这条路上基本看不到其他行人。炼狱不再主动开启话题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沉静下来。

“炼狱，”富冈打破沉默，“有麻烦了。”

“唔呣，为什么这么说？”

“不止那一个，还有一个十二鬼月。”

“在树海里？”炼狱稍稍睁大眼睛。

“嗯。”

“唔呣，”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确实麻烦了。树海的深处连白天也几乎没有太阳，他选了一个好地方。能看出是上弦还是下弦吗？” [3]

富冈摇摇头，看着炼狱唤来鎹鸦让它去通知负责隔壁辖区的水柱锖兔：“他很谨慎，一直待在树海中央。”

“青木原……我每年都会进去巡逻两次，它太适合鬼隐藏了！每次进去都有浓雾，氧气的含量也比较低。上个月附近的村庄有报告失踪之后——唔呣，那时候还有几个孩子说看见长有獠牙的长舌鬼在森林外徘徊——派遣的三个戊级剑士就是在进入树海半天后失去联络的，他们的鎹鸦也全部失踪了……

炼狱的声音低落下来：“我来了之后搜索了一遍，但是只发现了队服和一小部分刀片，还有冬青树下的半个脚印……真是惭愧，没有发现其他痕迹。”

这里可能有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一脸肃然的炎柱最后总结。

“村民当中流传的说法是，饥荒战乱年代被丢弃的老妇在那里化成怨灵。他们叫它……”

“自杀森林。”富冈没等炼狱说完就接上，“山梨县的自杀率在以后也总是位居全国第一，很多人会特地乘车到青木原。”

炼狱点点头：“现在也有很多本地人会进入树海求死。里面有很多尸体、我上一次的搜索就埋葬了很多在树上吊死的尸体。对鬼来说真是太适合了！”

谈话间他们抵达了树海的入口，炼狱上一次写的警示牌被折断丢在地上，看不清内容的大字被遮没在泥土中。在下午的明度下仍然幽深的阴影藏在冲天的树枝下，遮天的树海仿佛一个小型的永夜结界。

他们踏入黑色的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