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富冈听见耳边开关扳动的声音，电流细小的滋滋声随之消失。炼狱等他不说话了，问了一句：“你之前说的迦勒底？”

“嗯。”他不打算详细解释，只是继续顺着异常观察现场。

地上被斩断的肉块已经完全消失，但是从噩梦背后露出了昆虫扇动翅膀发出的嗡嗡声。他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但并非什么值得自满的技能，只是因为职业问题……听过太多次了而已。

这种声音会出现在市场的肉摊旁被丢弃不要的碎肉旁边，会出现在跳出水面死在了大地上的鱼旁边，会出现在肮脏的茅坑旁边。

还会出现在凶杀现场的腐尸旁边。

飞舞的蝇虫原本聚作一堆，被惊动之后胡乱地向上飞出了无数肉眼看来毫无规则的黑色轨迹线，露出它们为之倾心的食粮。

——【可能不适分界线】——

经过相当时间的腐败后，可能是院长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在椅子上摞起来的一个个球体，腹部成了鼓胀着突起的基点，最上面耸拉的球体下方露出一小部分白森森的下颌骨。

被放在椅子上的仿佛是一个分布有蓝紫、暗红色块的塑料充气玩具，但也并非全无生机——一只只蛆从所有外露的孔洞中爬进爬出，密密麻麻地蠕动。

尸体的结构还算完整，被切断的只有右手臂，其余的肢体被扭断之后怪异地缠绕在躯干上，生前穿着的披风还留在他身上，缝隙间隐约能看到暴力折断形成的骨骼断端被推拽突出皮肤表皮。

浑浊腐败的尸液把底下的地板泡得透透的，条形的爬虫到处翻滚。鬼的消失同样解除了对尸臭的隔绝，更多的虫豸顺着散开的食物气味聚拢过来。

有人和他说：若无法死得像个人，就没资格被称为人。 [1]

虽然他有些赞同那句话，但它说得还不够——野兽般行动的家伙更没有资格被称为人。以前进行审讯工作的时候，有几次要不是炼狱拉了一把，他差点直接冲上去打烂正在口出狂言的嫌疑人的牙。

可能是因为他的前半生仿佛被死亡团团围住，每一次注视这种被强力破坏过的尸身的时候，和有时会面露悲悯的炼狱还有甘露寺不同，他的心中几乎全都被对行凶者的愤怒填满。

就像现在。

但他正好善于在愤怒中保持冷静。愤怒是很好的动力，而冷静能发现残留的线索、理清逻辑。

富冈面不改色地从门口走到蹲下去查看地面的炼狱旁边，靠近了仔细看那具尸体。

腐坏让很多细节都变得难以考证，还能判断出的就是骨化程度并不严重、蝇蛆活跃……如果按最近的气温来看死亡时间可能是一个月左右。

到目前为止，他碰到的普通鬼物大多对进食人肉有狂热的执念。他们嘴里剩下的尸体基本全都破落不全，更大的可能性是一点儿都不剩地被拆吃入腹。死者们最终留下的可能只有衣袂一角，就像他之前在山洞里捡到的插满了“战利品”的布块。在那之后富冈还没有和隐碰面，它还被揣在他怀里，显着沉甸甸的存在感。

不管最终的索求是力量、复仇还是权力，捕猎和进食的需求占据了他们思维模式中的最高优先级。和现代的谋杀案不同，他逐渐习惯于直接用看待兽类的眼光审视这些曾经为人的生物。

但是，这具尸体……如果是鬼杀了他，为什么没有吃、而是放任腐烂？

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进食欲望、更加追求死亡之类的“艺术”的鬼吗？

刚刚斩杀的鬼已经和影院融合为一体，实力也算位列前位，应该已经在这里潜伏有一段时间；但是按照炼狱在路上告诉他的说法，在富冈的索敌界面发现这里之前，连一起伤人事件的报告都没有接到，单纯从外部看完全无法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狩猎场——他没有表现欲，是用幻境藏起了尸体而非大刺刺地展示。是希望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求生心理占了上风？或者是虐杀本身就已经足以得到快感了？

难道是把这具尸体当成了自己的藏品、所以放弃进食？但又破坏了右手臂，破坏了完整性。为什么是右手臂？和其它部分相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戒指、手表、笔，会是这些因素让它变得特别吗？或是失去了右手对他来说才是完整的？

而且……

富冈看向尸体背后的保险柜，它没有上锁，厚实的铁门大开着向他们露出内里，四个二十厘米高的大玻璃瓶被郑重地排成一列放在里面。填满它们的是一个个滚圆的球体，泡在黄褐色的防腐液里，其中三个都装得满满的，只有最靠外的那个刚盛了个底。

都是眼球。大小不等的眼球，装满了那些罐子。罐子里是装满的已经逝去的生命。

各色的虹膜随着因为战斗的余波晃动的水液旋转变换，高度浑浊的瞳孔在福尔马林里面呈现出奇诡的色彩，其中沉底的几个还保留着原本的动静脉血管和神经束。目前无法准确地判断它们是否都来自于人体。

然而，这一具尸体干瘪的眼球仍然留在框窝里，并没有被剥离出来保存。为什么？挑选的标准是什么？

更明确的减弱这具尸体和刚才的恶鬼联系的是在他背后、房间另一头的尸体堆。他们有男有女、年龄不等，身上有着参差不齐的啃噬咬痕，眼部只剩下两个暗红色的血窟窿，每一个都被撕开了头盖骨，里面同样空空如也。它吃掉了他们的脑子。

和腐烂的“院长”不同，他们都还很……新鲜。没有完成孵化的蛆虫、血液还在从下垂的衣摆滴落、不算浓重的尸臭——这一边才更像鬼用特殊手段做成的“食品仓库”。

虽说并非不能解释，毕竟短暂的战斗无法完整地侧写出这个鬼的风格，但是矛盾点实在不少：被刻意摆出的自我环抱姿势、没有被取食的眼珠和脑部、消失的右手还有正常的腐烂速度。它太不像刚刚那只鬼留下的受害者了，还是说是最特别的第一个？

没有直接证据，但，也许不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