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还算平，没有大坡，但走起来还是特别漫长。天边最后一点光也被夜色吞没，山林里彻底黑了。清冷的月光透过叶子缝，洒下零零碎碎的光斑，勉强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何麦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颠散了。终于，前面出现了那片熟悉的、堆满大石的空地。再走一段，就看到了那间小小的洞屋。

谢玄把她拖进洞里，解开绑在她身上的藤蔓。何麦从怀里掏出那株醉仙草，给谢玄看过之后，当着他的面塞进嘴里嚼了。为了演好解毒的戏，她也算拼了。

谢玄本来好像想说煮成汤药，见她直接吃了，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他弯下腰，打算把她抱到床上。

“等等，”何麦急忙说，“我想换身衣服再上床。”

也不是她讲究，实在是浑身糊满了泥和草屑，这样躺上去，比睡地上还难受。

谢玄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低头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你让我帮你换？”

“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何麦挤出一点歉意的笑，轻声商量，“就换外面这件脏的，我里面还穿着中衣，不要紧的。”

她清楚这时代男女之防的严苛，只穿中衣露于外男面前已属惊世骇俗，但在自我感受和他人看法之间，她还是选择让自己舒服点。

谢玄听了，表情有些复杂。相处这些天，他也多少感觉到，何麦对有些规矩不太在意，可他自己做不到那么坦然。

看着何麦恳求的眼神，他轻轻叹了口气。拄着拐取来一件干净的粗布外衣，故意别开脸，只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外衣的肩线，动作有些僵硬却还算利落地把脏外衣褪了下来。

接着，他抖开干净衣服，依旧侧着脸，摸索着帮她套上袖子，拉好衣襟。整个过程，他的脸都偏向一边，下巴绷得紧紧的。换好衣服，谢玄才弯身把她抱到床上。

躺到干净柔软的床上，何麦忍不住舒了口气。

“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她侧过头，看着半跪在床边的谢玄，语气认真，“你真是个好人。”

今日之前，她对他心怀戒备，甚至怀有偏见，总觉得他绝非善类，直至今日，她才对他改观。

谢玄听了，脸上没有被称赞的悦色，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平平的，带着点冷硬，“之所以救你，是因为你也救过我，我不喜欢欠人情。”

何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能这么想，恰恰说明你不坏。说到底，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吧？我伤过你，你也毒过我，我救过你，如今你也救了我。恩恩怨怨，算是扯平了。”

她看向谢玄，笑道：“以后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好好相处，如何？”

谢玄没有接话，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情绪难辨。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柱起拐杖，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外。

何麦本来也没指望这个闷葫芦会热情回应，见他转身就走，也不失望，自顾自冲他背影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话音刚落，肚子里突然响起响亮的咕噜声。她这才想起来，折腾一整天，除了早上那碗稀粥，什么都没吃，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立刻又朝门外喊：“朋友，劳驾弄点吃的呗！门口有鸡有鸭有菜地，随便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谢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等着。”

接着，鸡舍那边传来一阵鸡鸭惊慌的扑腾声，卧在门口的大黄好奇又警惕地汪汪叫了两声。

没过多久，谢玄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鸡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处理那只鸡。大黄跟着溜达进来，在灶前不远蹲坐下，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像个认真监工的小伙计。

何麦躺在床上，侧头看他。虽然他腿脚不方便，但收拾食材的手法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生手。她也就耐下心，等着吃饭。

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时，她已经饿得不行了。她用右臂撑着，一点一点挪起上半身，眼巴巴望向灶台那边。

谢玄瞥见她坐起来了，也没说话，默默搬来一张矮脚小方凳，放到她床沿。大黄也机灵，察觉到开饭信号，立刻把自己的饭盆叼过来，端端正正放在灶台底下。

一人一狗，四只眼睛，这会儿都亮晶晶地盯在谢玄身上。谢玄面不改色，把锅里炖好的东西分到碗里。他先端起何麦那一碗，转身往床边走。

何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嘴里忙不迭奉承：“辛苦辛苦，真是太麻烦你了！闻着就香，肯定好吃……”

她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往碗里看。等那只粗陶碗被稳稳放在她面前的小凳上，何麦嘴里滔滔不绝的感谢突然停住，脸上的笑也僵在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