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身上,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念琛闭上了眼睛,念陆也睡得更沉了。他们的嘴角,都微微上翘着,像在做同一个梦。
七月,小暑。
陆时序的古塔修复遇到了难题。塔身倾斜的角度比预想的大,基础下面的土层情况复杂,加固方案改了好几版,都不理想。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在塔上一待就是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叶知秋心疼他,每天做好饭送到工地上。倾陆也跟去,她坐在塔下的树荫里,看着爸爸在脚手架上忙活,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地上挖土。
“爸爸,你在干嘛?”
陆时序从脚手架上探出头:“爸爸在修塔。倾陆,你别挖土了,脏。”
倾陆摇摇头:“不脏。我在帮爸爸挖地基。”
陆时序笑了,心里暖暖的。虽然工作不顺,但看到女儿,什么烦恼都没了。
念琛也来了。他跟着苏念,手里拿着一瓶水,仰头看着脚手架上的陆时序。“时序叔叔,喝水!”
陆时序从脚手架上下来,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念琛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叔叔,塔什么时候修好?”
陆时序想了想,说:“年底吧。年底修好,我带你们爬塔。”
念琛高兴地跳起来:“妹妹,你听到了吗?年底爬塔!”
倾陆正在挖土,听见他的话,抬起头:“好!爬塔!看整个城市!”
两个孩子笑着,闹着,在塔下的草地上跑来跑去。陆时序看着他们,疲惫一扫而光。他要修好这座塔,为了这些孩子。让他们爬上塔顶,看到更远的世界。
八月,立秋。
古塔的基础加固方案终于通过了专家评审。陆时序松了一口气,和鲁师傅一起,带着工匠们开始施工。灌注桩、混凝土承台、钢箍加固,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方案执行。
念琛和倾陆经常来工地,坐在树荫下,看着工匠们干活。念琛拿着一本《江南园林志》,翻给倾陆看。念陆看着那些图片,眼睛亮亮的,时不时问一些问题。
“哥哥,这是什么?”
“这是亭子。”
“这个呢?”
“这是桥。”
“这个呢?”
“这是塔。和你爸爸修的那个一样。”
倾陆看着图片上的塔,又看了看远处脚手架上的塔,笑了。“爸爸修的那个,比这个好看。”
念琛点点头:“对。时序叔叔修的最好看。”
九月,白露。
银杏叶开始黄了。书院门口的那棵银杏树,叶子边缘泛起了淡淡的黄色,像被秋天的画笔轻轻点了一下。腊梅树上的花苞开始冒出来了,小小的,硬硬的,裹得紧紧的。
倾陆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开始变黄的叶子。“哥哥,叶子黄了。”
念琛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嗯,黄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捡叶子了。”
倾陆蹲下来,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金黄色的,脉络清晰。“哥哥,你看,这片好漂亮。”
念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妹妹,我们把它夹在书里,做成书签。就像清音姑婆做的那样。”
倾陆点点头:“好。送给清音姑婆。”
两个孩子跑进主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把那片银杏叶夹进去。念琛在叶子上写了一行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倾陆和念琛,送给清音姑婆。”
倾陆看着那行字,笑了。“哥哥,你写的字真好看。”
念琛有些不好意思:“不好看。等我长大了,写好看的给你。”
倾陆摇摇头:“现在就好看。我喜欢。”
十月,寒露。
银杏叶全黄了。书院门口的那棵银杏树,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雪。
念琛和倾陆在树下捡叶子,捡了一大把,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把金子。他们跑到神龛前,把叶子放在清音的照片前面,铺了厚厚一层。
“清音姑婆,给你叶子。金黄色的,和你记忆里的一样。”
倾陆也把叶子放上去,放完后,拍了拍手。“清音姑婆,你看到了吗?叶子黄了。秋天来了。”
风吹过来,吹得神龛前的叶子轻轻飘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十一月,立冬。
古塔的主体修复工程完工了。塔身扶正了,基础加固了,砖雕修复了。陆时序站在塔下,仰头看着这座重新站起来的古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这是他的第一个古塔项目,从夏天到冬天,整整五个月的时间。他和工匠们一起,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一铲灰一铲灰地抹,终于把它修好了。
念琛和倾陆也来了。两个孩子站在塔下,仰头看着这座七层的古塔,脖子都酸了。
“叔叔,我们可以爬塔了吗?”念琛问。
陆时序点点头:“可以。今天,我带你们爬塔。”
他一手抱着倾陆,一手牵着念琛,一步一步地走上塔内的石阶。石阶很陡,很窄,他走得很小心。念琛走在他旁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倾陆趴在他肩上,好奇地看着石阶两侧的墙壁。
“爸爸,墙上有画。”
陆时序看了看,是砖雕,虽然风化了,但还能看出一些图案——莲花、祥云、飞鸟。
“这是砖雕。几百年前的工匠刻的。”
倾陆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图案,凉丝丝的,有些硌手。“爸爸,他们好厉害。”
陆时序笑了:“对。他们好厉害。我们也要像他们一样,让这座塔再站五百年。”
爬到顶层,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野,蜿蜒的河流,密密麻麻的房子,还有那棵银杏书院的金黄色银杏树。
“妹妹,你看!”念琛指着远处,“那是书院!那棵银杏树!”
倾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那棵银杏树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高兴地拍起手:“看到了!哥哥,我看到了!”
两个孩子站在塔顶,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那棵银杏树。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妹妹,”念琛轻声说,“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这里。看银杏叶黄,看整个城市。”
念陆点点头:“好。每年都来。和哥哥一起。”
陆时序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眶红了。他想起清音和陆琛,想起他们当年也一定有过这样的约定——每年秋天,在银杏树下见面。只是后来,战争把他们分开了,一别就是八十年。念琛和倾陆不会分开的。他要让他们一直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看这个世界。
那天下午,他们从塔上下来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金红色的光芒照在古塔上,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念琛和倾陆手牵着手,走在前面。陆时序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十二月,大雪。
倾□□岁生日的前一天,青溪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绵绵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的天空飘落。陆慎芳站在银杏树下,拄着竹竿,仰着头——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雪落在脸上的凉意。
“清音姐姐,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看到了吗?”
倾陆和念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伸手接雪花。念陆接住一片,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慢慢融化。“哥哥,雪化了。”
念琛也接住一片,也化了。“妹妹,雪是水做的。遇到热就化了。”
倾陆似懂非懂,但觉得哥哥说什么都对。“哥哥,我们堆雪人吧。”
念琛看了看地上的雪,还不够厚。“等明天,雪积厚了,再堆。”
倾陆点点头,又跑去接雪花。念琛跟在后面,也接着。两个孩子,在雪中奔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那天晚上,两家人又在老宅吃了晚饭。陆慎芳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以往更丰盛。她说,明天念陆生日,今天先庆祝一下。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倾陆穿着姑奶奶做的那件大红色小棉袄,坐在叶知秋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念琛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鸡腿,啃得比她还油。
“倾陆,生日快乐。”念琛举起鸡腿,像举酒杯一样。
倾陆也举起鸡腿,和他碰了碰。“谢谢哥哥。”
两个孩子啃着鸡腿,笑了。大人们看着他们,也笑了。
那天深夜,雪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倾陆的小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念琛躺在隔壁床上,侧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上。
“妹妹,”他轻声说,“生日快乐。明天,我给你堆一个最大的雪人。”
倾陆翻了一个身,小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床栏。念琛伸出手,穿过两张床之间的缝隙,握住了她的小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握着,帮她暖。
月光照在两个孩子身上,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念琛闭上了眼睛,倾陆也睡得更沉了。他们的嘴角,都微微上翘着,像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腊梅树下,金黄色的花朵开满了枝头。她看着他们,笑了。
“念琛,倾陆,”她轻声说,“你们要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两个孩子点点头,笑了。那笑容,和金黄色的银杏叶一样灿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