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陆三岁那年春天,银杏书院门口的银杏树又绿了。
嫩绿色的小扇叶一片一片地展开,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腊梅树上的叶子已经浓密了,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那六棵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彩色的星星。倾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姑奶奶做的那件翠绿色小棉袄——虽然春天穿有点厚,但她非要穿,说这是姑奶奶做的,好看。
念琛四岁多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也是姑奶奶做的,上面绣着金黄色的银杏叶。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
“妹妹,你看,叶子绿了。”念琛说。
倾陆点点头:“嗯,绿了。哥哥,叶子为什么是绿的?”
念琛想了想,说:“因为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叶子就绿了。冬天来了,叶子就黄了。然后落下来,变成肥料,让树明年再长。”
倾陆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哥哥好厉害,什么都知道。“哥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念琛挺了挺胸:“我妈妈说的。她拍纪录片,什么都懂。”
倾陆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哥哥,你以后也拍纪录片吗?”
念琛摇摇头:“不。我要像时序叔叔一样,修桥修房子。让那些老房子再站一百年。”
倾陆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我陪你。你修房子,我帮你递砖。”
念琛笑了:“好。你帮我递砖。”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在银杏树下转圈。转着转着,念陆头晕了,靠在念琛身上。念琛扶着她,两个人一起倒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面对面躺着,喘着气。
“妹妹,你头晕吗?”
“有一点。但很好玩。”
“那我们再转?”
“好。”
两个人爬起来,又手牵着手,在银杏树下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声在书院里回荡。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看着他们,笑了。苏念坐在她旁边,也笑了。
“知秋,他们俩,天天黏在一起。念琛上幼儿园了,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念陆。念陆也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哥哥来了吗?’”
叶知秋点点头:“是啊。他们就像……就像清音和陆琛小时候。也一定这样,天天黏在一起。”
苏念握住她的手:“知秋,你说,他们会一直这样吗?”
叶知秋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他们都会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那天下午,陆时序从保护中心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城西有座明代古塔,年久失修,市里要修复。领导点名让他负责,因为望仙桥和叶氏祠堂都修得好,口碑已经传开了。
“时序,这是你第一个古塔项目。”叶知秋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
陆时序点点头:“嗯。古塔比桥和祠堂都复杂。塔身倾斜,基础沉降,砖雕风化严重。我得去现场好好看看。”
念琛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时序叔叔,你要修塔了?”
陆时序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对。修塔。比桥还高,比祠堂还老。”
念琛眼睛一亮:“我能去看吗?”
陆时序笑了:“能。等修好了,我带你去。爬上塔顶,看整个城市。”
念琛高兴地跳起来:“妹妹,你也去!我们一起爬塔!”
倾陆正在追蝴蝶,听见他的话,跑过来:“哥哥,去哪儿?”
“爬塔!时序叔叔修的塔!”
倾陆虽然不太懂什么是塔,但哥哥说去,她就去。“好。一起去。”
叶知秋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跟在哥哥姐姐后面,什么都信,什么都跟。只是后来,各奔东西,很少联系了。念琛和倾陆,不要各奔东西。要一直在一起。
四月,清明。
陆时序和叶知秋带着倾陆,去了一趟青溪镇。给陆家的祖先扫墓,也给清音姑婆烧一炷香。念琛也去了,苏念和林暮带着他。两家人,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片熟悉的竹林。
倾陆坐在车后座的婴儿座椅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麦苗绿油油的,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黄金。
“妈妈,好漂亮。”
叶知秋从副驾驶回头看她:“漂亮吧?这是油菜花。春天开的。”
倾陆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念琛坐在后面的车里,也看着那些花。两辆车,一前一后,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看着同一片风景。
车子停在竹林边上。陆慎芳已经在银杏树下等着了,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绢花。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倾陆!念琛!你们来了!”
倾陆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太奶奶!”
念琛也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太奶奶,我们来看您了!”
陆慎芳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眼泪掉下来了。“好孩子。太奶奶想你们了。”
那天下午,陆时序和叶知秋去扫墓,苏念和林暮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念琛和念陆在银杏树下捡石子,一颗一颗地捡,放在手心里,排成一排。念陆捡到一颗乳白色的石子,上面有天然的纹路,像一朵花。
“哥哥,你看,好漂亮!”
念琛接过来,看了看,放在她那排石子的最前面。“这颗最好看。送给清音姑婆。”
倾陆点点头:“好。送给清音姑婆。”
两个孩子捧着石子,走到神龛前。神龛里,供着陆家祖先的牌位,还有清音的照片。念琛踮起脚尖,把那些石子放在清音的照片前面,一颗一颗地摆好。
“清音姑婆,这是我和妹妹捡的石子。送给你。”
倾陆也踮起脚尖,看着清音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音姑婆,你好漂亮。”倾陆轻声说。
风吹过来,吹得神龛前的香火轻轻摇晃。香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但那股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弥漫在空气中。
念琛和倾陆站在神龛前,手牵着手,仰头看着清音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身上,照在清音的照片上。一老两小,一黑两彩,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在这一刻相遇了。
五月,立夏。
陆时序的古塔修复工程开工了。塔在城西的一座小山上,周围是农田和村庄。塔身倾斜了快两米,基础沉降严重,砖雕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陆时序带着鲁师傅和工匠们,搭起脚手架,开始清理塔身表面的浮土和杂草。
念琛和倾陆也去了。苏念抱着念陆,林暮牵着念琛,站在塔下,仰头看着这座七层的古塔。塔很高,念陆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妈妈,好高。”
苏念笑了:“高吧?你时序叔叔要把它修好,让它再站五百年。”
念琛看着脚手架上的陆时序,喊了一声:“时序叔叔!加油!”
陆时序从脚手架上探出头,看见念琛和念陆,笑了。“念琛,倾陆,你们来了?等我下来,带你们看塔。”
念陆拍着小手:“好!叔叔快点下来!”
陆时序在脚手架上忙了一上午,下来的时候,浑身是土。倾陆不怕脏,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叔叔,你好厉害!”
陆时序蹲下来,抱起她:“倾陆,等你长大了,叔叔教你修塔。”
倾陆点点头:“好。我帮哥哥递砖。”
念琛在旁边笑了:“对。妹妹帮我递砖,我砌墙。”
陆时序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暖暖的。知秋说得对,他们就像清音和陆琛小时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六月,儿童节。倾陆三岁了,念琛四岁半。
两家人又在银杏书院给孩子们过生日。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上面摆满了菜——姑奶奶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奶奶做的炒时蔬、凉拌木耳,苏念订的大蛋糕,上面插着三根和四根蜡烛。
倾陆穿着姑奶奶做的那件大红色小棉袄,念琛穿着那件深蓝色小棉袄,两个人并排坐在蛋糕前。苏念点着了蜡烛,叶知秋关了灯。烛光在傍晚的暮色中摇曳,照在两个孩子的脸上。
“念琛,倾陆,许个愿。”苏念说。
念琛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希望妹妹一直陪着我,我希望时序叔叔的塔修好,我希望太奶奶身体健康。
倾陆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希望哥哥一直陪我玩,我希望清音姑婆看到我,我希望腊梅树快点开花。
两个孩子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对着蜡烛吹了一口气。火苗灭了。大家都鼓掌了。
“念琛倾陆真棒!”
倾陆看着念琛,笑了。“哥哥,你许了什么愿?”
念琛摇摇头:“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倾陆撅起嘴:“那我不告诉你了。”
念琛笑了,拉着她的手:“走,我们去吃蛋糕。”
那天晚上,念琛和倾陆又在书院住下了。两张小床并排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念琛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过身,看着隔壁床上的念陆。倾陆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妹妹,”念琛轻声说,“你好好睡。哥哥在这儿。哥哥陪着你。”
倾陆翻了一个身,小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床栏。念琛伸出手,穿过两张床之间的缝隙,握住了她的小手。倾陆的手指很细,很软,像棉花糖。念琛握得很轻,怕弄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