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秋这孩子,命苦。从小没妈,她爸又不管她。是我把她带大的。我老了,陪不了她多久了。以后,就靠你了。”
陆时序握紧方向盘,眼眶有些红:“奶奶,您身体好着呢。您还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看着孩子长大。”
奶奶笑了:“那得活到一百多岁。我可没那个命。”
车子停在山脚下。陆时序扶着奶奶,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石阶很陡,两边长满了青苔,他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着奶奶,一只手扶着墙。
“奶奶,您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要不,您跟我们回书院住吧。”
奶奶摇摇头:“不去。我住不惯城里。这里是我的家,清音姑婆也在这里。我陪着她。”
陆时序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扇旧木门,没有再劝。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拔不动了。
安顿好奶奶,陆时序一个人开车回书院。路上,他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
“知秋,奶奶安顿好了。你放心。”
叶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哽咽:“时序,谢谢你。”
陆时序笑了:“谢什么谢。她也是我奶奶。”
挂了电话,车子继续向前。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陆时序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心里忽然想起清音信里的那句话——“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他在心里轻轻回答:看见了。清音姑婆,我们都看见了。梅花还没开,但银杏叶正黄。您的孩子,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回到书院,天已经黑了。叶知秋在主殿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两碗面条,是苏念帮忙煮的。
“时序,饿了吧?快吃。”
陆时序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吃面。面是清汤面,加了鸡蛋和青菜,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吃得很舒服。
“知秋,你的论文翻译得怎么样了?”
叶知秋叹了口气:“翻译了一半。有些术语不知道怎么翻,查了好多资料。”
陆时序笑了:“慢慢来。不着急。”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棵银杏小树。它又长高了不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条舒展开来,像一把小伞。那些扇叶全黄了,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这棵树,什么时候能长到书院门口那棵那么大?”
陆时序想了想:“再过一百年吧。”
叶知秋笑了:“一百年。那时候咱们都不在了。”
“不在也没关系。树还在。会有人坐在树下,像咱们现在这样,看月亮,聊天。”
叶知秋点点头,闭上眼睛。她想象着一百年后的样子——银杏小树长成了大树,金黄色的叶子遮天蔽日。一对年轻的男女坐在树下,手牵着手,说着话。他们不知道,一百年前,也有一对年轻人坐在这里,说着同样的话。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要在这棵树下,种一棵腊梅。”
陆时序点点头:“好。明天就去买苗。”
十月二十日,霜降前三天。
陆时序和叶知秋去了一趟苗圃,买了两棵腊梅苗。一棵种在书院门口的银杏小树旁边,和清音的那棵腊梅树做伴。一棵种在青溪镇老宅的院子里,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做伴。两棵树,两个地方,两个故事。
方老板还记得他们,看见他们来了,热情地迎上来:“时序,知秋!听说你们结婚了?恭喜恭喜!”
叶知秋笑了:“方老板,您怎么知道的?”
“苏念告诉我的。她还给我看了你们的婚礼照片,真好看!”方老板指着苗圃角落的两棵腊梅苗,“这两棵是最好的素心腊梅,三年生的,明年就能开花。送给你们,算是新婚礼物。”
叶知秋摇摇头:“方老板,上次您已经送了一棵了。这次我们花钱买。”
方老板摆摆手:“不要钱。你们的故事,我讲给我老婆听,她哭了好几次。她说,这样的人,值得送。”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红了。
“方老板,谢谢您。”
两个人把两棵腊梅苗装上车,先回了书院。他们在银杏小树旁边挖了一个坑,把第一棵腊梅苗种下去。土是松软的,很好挖。陆时序扶着树苗,叶知秋填土,浇了水,用脚踩实。
“好了。”叶知秋站起身,看着那棵新种的腊梅,心里暖暖的。
清音的那棵腊梅树在旁边站着,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两个月,它就会开出金黄色的花朵。而这棵新种的,还要再等一年。
“清音姑婆,”叶知秋对着那棵老腊梅树说,“给您找了个伴。明年,它就能开花了。您和它一起开,一起香。”
风吹过来,腊梅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种完书院的,两个人又开车去了青溪镇。在三百年的银杏树下,陆慎芳已经等着了。她听时序说要在院子里种腊梅,早早地就让哥哥挖好了坑。
“姑奶奶,坑挖好了?”叶知秋问。
陆慎芳点点头:“挖好了。你爷爷挖的,挖了半米深,够不够?”
叶知秋看了看那个坑,很深,很宽,够够的。
“够了。爷爷,您辛苦了。”
陆慎言站在旁边,擦了擦汗:“不辛苦。种树是好事,种了树,院子里就香了。”
陆时序把腊梅苗放进坑里,扶正。叶知秋填土,浇水,踩实。陆慎芳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声音,脸上带着笑容。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咱们院子里又种了一棵腊梅。明年就能开花了。你等着啊,等你回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新种的腊梅苗上,像是在给它盖被子。
那天傍晚,四个人在院子里吃了晚饭。陆慎芳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庆祝又种了一棵腊梅。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时序,知秋,”陆慎芳端起酒杯,“祝你们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两个人也端起杯子,碰了碰,喝了。酒是米酒,甜甜的,不醉人。
“姑奶奶,”叶知秋说,“我们下周还来。帮您给腊梅浇水。”
陆慎芳笑了:“好。下周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回城,在老宅住了下来。叶知秋和陆慎芳挤在那张新床上,陆时序睡在堂屋的地铺上。
半夜,叶知秋醒来,听见陆慎芳在轻轻说话。
“清音姐姐,今天在院子里又种了一棵腊梅。明年就能开花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你早点回来啊。”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
叶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照在那两个相框上,照在时序和知秋的笑容上,照在陆慎言年轻时的脸上。陆慎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粥的香味飘进卧室,混着阳光的味道。
叶知秋起床,走到院子里。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那棵新种的腊梅苗上。它站在那里,小小的,嫩嫩的,枝条上还带着几片叶子。旁边的银杏树还在落叶,金灿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腊梅苗上,落在青石板上。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很轻,很薄,脉络清晰。
“你们好好长,”她轻声说,“明年我来看你们开花。”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陆时序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知秋,该回去了。苏念说今天要挂照片。”
叶知秋点点头,站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院子,走过竹林,上了车。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金黄色的叶子还在飘落,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一百年后,这些树还在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在。银杏树在,腊梅树在。咱们种的,都在。”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百年后,他们不在了。但树还在。会有人坐在树下,看叶子飘落,看花开,看花谢。会有人记得,一百年前,有一对年轻人,在这里种下了这些树。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银杏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在心里轻轻说:
清音姑婆,我们种了两棵腊梅。一棵在书院,一棵在老宅。明年就能开花了。等花开的时候,您来看看吧。金黄色的,和银杏叶一个颜色。香香的,和您记忆里的一个味道。
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您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把您的那份,一起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