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胸前的银杏叶项链上。叶子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是在微笑。
十月十五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宜嫁娶,宜纳采,宜祈福。
天还没亮,叶知秋就醒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看窗外,看看天亮了没有。最后一次醒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
她起床,洗漱,换上那件红色的嫁衣。上身是红色对襟袄,下身是红色马面裙,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心脏砰砰跳。
今天,她就要嫁给陆时序了。
苏念来得最早。六点不到,她就带着化妆箱来了,给叶知秋化妆。淡妆,不要浓,她说。叶知秋点点头。苏念的手很轻,粉底、眼影、腮红、口红,每一笔都画得很仔细。
“知秋,你真好看。”苏念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红。
叶知秋笑了:“别哭。你哭了我也要哭。”
苏念吸了吸鼻子:“我不哭。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化完妆,叶知秋坐在床边,等着。
按规矩,新郎要来迎亲,要闯门,要给红包。苏念和林暮策划了一个简单的迎亲仪式,不复杂,但该有的都有。叶知秋的奶奶坐在客厅里,等着给新人祝福。
七点半,楼下传来鞭炮声。叶知秋的心跳得更快了。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有人敲门,是林暮的声音:“知秋,时序来了!开门啊!”
苏念站在门后,笑着说:“红包呢?没有红包不开门!”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红包从门缝塞进来。苏念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开门吧,我等了三辈子了。”
苏念看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拉开门,陆时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长袍,戴着黑色礼帽,手里捧着一束金黄色的雏菊。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叶知秋,看着红色嫁衣下她的样子,眼眶红了。
“知秋,我来接你了。”
叶知秋站起来,看着他,也红了眼眶。
“时序,我等你好久了。”
陆时序走过去,把那束雏菊递给她,然后蹲下来,为她穿上红色的绣花鞋。鞋是苏念买的,鞋面上绣着鸳鸯,寓意恩爱。叶知秋的脚很小,鞋子有点大,但穿上去很舒服。
穿好鞋,陆时序站起来,伸出手。叶知秋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是热的,都在微微发抖。
客厅里,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叶知秋走过去,跪在奶奶面前。
“奶奶,我要结婚了。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知秋,你要好好的。和时序好好的。清音姑婆在天上看着你们。”
叶知秋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包,薄薄的,里面装着一张纸条。
“这是清音姑婆留给你的。她说,等你结婚那天,交给你。”
叶知秋接过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银杏树下,三生有幸。”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哭出了声。清音姑婆,六十多年前就写好了这句话。她不知道知秋会嫁给谁,不知道婚礼会在哪儿办,不知道银杏树下会不会有人。
但她写了。她相信,总有一天,银杏树下会有人结婚,会有人幸福。
“清音姑婆,”叶知秋捧着那张纸条,声音哽咽,“你等到了。银杏树下,有人结婚了。有人幸福了。你看到了吗?”
奶奶也哭了。苏念也哭了。林暮站在门口,偷偷擦眼泪。陆时序蹲在叶知秋身边,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
哭了一会儿,叶知秋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奶奶,我们走了。您一会儿去青溪镇,和姑奶奶一起。”
奶奶点点头:“去吧。我一会儿就去。”
陆时序和叶知秋牵着手,走出小屋。阳光已经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件红色嫁衣上,照在那束金黄色的雏菊上。楼下,一辆装饰着红气球和红绸带的婚车在等着。是林暮借的,虽然不是豪车,但打扫得很干净,很喜庆。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驶向银杏书院。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紧张吗?”
陆时序点点头:“紧张。比面试还紧张。”
叶知秋笑了:“我也是。比论文答辩还紧张。”
两个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车子停在书院门口。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银杏树下,银杏树上的叶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桌子上红布铺好了,红蜡烛点着了,红鞭炮挂好了,雏菊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清音的照片放在桌子中央,旁边是那枚银杏叶项链和那片从老宅带来的叶子。
苏念和林暮已经在等着了。苏念举着相机,林暮举着手机,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拍着。
顾教授和师母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周工一家坐在第二排,鲁师傅带着韩师傅、孙师傅、赵队长坐在第三排。银杏种籽的成员们站成两排,手里拿着金黄色的气球。
陆时序和叶知秋踏上红毯,一步一步地走向银杏树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红毯上,照在飘落的银杏叶上。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走过的红毯上。
走到银杏树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司仪是顾教授,他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红册子。
“各位亲友,今天,我们在这里,在银杏树下,见证陆时序先生和叶知秋女士的婚礼。”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人,笑了。
“时序,知秋,你们的故事,我从头看到尾。从书院修复,到老宅重建。从清音的信,到陆琛的图纸。从一片废墟,到今天的婚礼。你们不容易,但你们做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今天,你们要在这里,在清音和陆琛相遇的银杏树下,在腊梅树的见证下,结为夫妻。我想,清音和陆琛,在天上也会为你们高兴的。”
陆时序和叶知秋看着顾教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时序,你有什么话要对知秋说吗?”
陆时序深吸一口气,看着叶知秋,看着红色嫁衣下她的样子,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知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图书馆。你在找《江南园林志》,我在找同一本书。我碰了你的肩膀,你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和我有缘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银杏叶书签项链。它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现在他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不只是缘分。是三生三世修来的。陆琛和清音的故事,爷爷和姑奶奶的等待,都在那一眼里。都在这片叶子里。”
他把项链举起来,让阳光照在银杏叶上,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知秋,这片叶子,传承了三世。它见过相遇,见过分离,见过等待,见过重逢。今天,它要见证我们的婚礼。”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叶知秋,因为有你,三生有幸。”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条,是清音姑婆写给她的——银杏树下,三生有幸。
“时序,”她哽咽着说,“清音姑婆六十多年前就写好了这句话。她不知道我会嫁给谁,不知道婚礼会在哪儿办,不知道银杏树下会不会有人。但她写了。她相信。”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
“陆时序,因为有你,三生有幸。”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握着彼此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顾教授也哭了,苏念也哭了,林暮也哭了,鲁师傅也哭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红毯上,落在桌子上,落在清音的照片上。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金黄色的叶子上,闪着金光。
顾教授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说:“现在,请新人交换信物。”
陆时序把那枚银杏叶项链戴在叶知秋的脖子上。叶子贴在她的胸口,暖暖的。叶知秋把那张发黄的纸条放进陆时序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现在,请新人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银杏树,深深地鞠了一躬。一鞠躬,谢天地成全。二鞠躬,谢祖先庇护。三鞠躬,谢清音和陆琛的等待。
“请新人拜高堂。”
陆慎言和陆慎芳坐在第一排。陆慎芳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新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一朵红绢花。她看不见,但她的耳朵能听见——听见时序和知秋的脚步声,听见他们鞠躬的声音,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陆时序和叶知秋跪在两位老人面前,磕了三个头。一叩首,谢养育之恩。二叩首,谢守护之情。三叩首,谢成全之德。
陆慎芳伸出手,摸着时序的头,摸着知秋的头。
“好孩子,”她的声音颤抖,“你们要好好的。清音姐姐在天上看着呢。”
“请新人夫妻对拜。”
陆时序和叶知秋面对面站着,深深地鞠了一躬。头碰着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礼成!”
顾教授的声音在银杏树下回荡。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的,响彻整个书院。红气球升起来了,飘向天空,金黄色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天空也在为他们撒花。
陆时序和叶知秋站在银杏树下,拥抱着。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片飘落的银杏叶上。
叶知秋闭上眼睛,靠在时序肩上。她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她在心里轻轻回答:
看见了。姑婆,我们都看见了。
今天,银杏树下,我们结婚了。你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你放心吧。我们会幸福的。把您的那份,一起幸福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说——三生有幸,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