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婚礼还有四天。
十月十日的早晨,阳光格外透亮。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即将凋落的叶子。
腊梅树的花期在冬天,现在还是满枝绿叶,但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两个月,它就会开出金黄色的花朵,和银杏叶一个颜色。
她手里握着一个红纸包,里面是苏念昨天送来的婚礼请柬。请柬是银杏叶形状的,金黄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字:“叶知秋女士与陆时序先生谨定于十月十五日(农历九月初九)在银杏书院举行结婚典礼诚邀您的光临”。背面印着一句诗——“银杏树下,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那是全书的名句,也是时序向她求婚时说的话。叶知秋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三生,哪三生?
是陆琛和清音的一生,是爷爷和姑奶奶的一生,是她和时序的一生。
三生,三世,三个故事,在同一棵银杏树下,在不同的时间里,各自圆满。
“知秋,请柬都写好了吗?”陆时序从主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袖口上沾着墨渍。
叶知秋点点头:“写好了。一共五十份。苏念说今天帮我们寄出去。”
陆时序走过来,接过一叠请柬,翻看着。每一份都是知秋亲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收件人的名字有顾教授、周工、鲁师傅、韩师傅、孙师傅、赵队长、苏念、林暮,还有银杏种籽的成员们,以及青溪镇的一些老人。
“知秋,你辛苦了。”陆时序看着那些请柬,心里暖暖的。
叶知秋摇摇头:“不辛苦。写请柬是高兴的事。每一份写出去,就觉得多一个人分享咱们的喜悦。”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对。喜悦要分享。人越多越好。”
今天他们的主要任务不是写请柬,是去青溪镇,把婚礼当天的菜单定下来。姑奶奶说了,酒席她来做。但两桌酒席,十几道菜,需要提前准备食材。叶知秋列了一个清单,长长的一串,有猪肉、牛肉、鸡、鱼、虾、蛋、蔬菜、调料,还有各种干货。
“时序,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漏的。”叶知秋把清单递给他。
陆时序接过来,一项一项地看。看了两遍,摇摇头:“没有漏。知秋,你列得很全。”
“那咱们出发吧。姑奶奶等着呢。”
车子驶出书院,驶向青溪镇。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些田野、村庄、竹林、山路,半年多来已经走了无数遍。每一次来,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来,是带着忐忑和好奇。后来每一次,都是带着任务和责任。这一次,是带着喜悦和期待。
“时序,”叶知秋看着窗外,“你说,婚礼那天,会下雨吗?”
陆时序想了想:“天气预报说多云,没雨。但秋天的天气说不准,也许会有小雨。”
“下雨也没关系。清音姑婆说过,下雨的时候,腊梅的香味会更浓。咱们就在雨里拜天地,让老天爷当见证。”
陆时序笑了:“好。下雨也在雨里拜。”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竹林边等着。陆慎芳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手里拄着竹竿。今天她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对银耳环,是陆慎言前几天从镇上买给她的。耳环不大,但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姑奶奶,您戴耳环了!”叶知秋跑过去,扶住她。
陆慎芳笑了:“好看不?你爷爷买的。说婚礼那天要戴,让我先试试。”
叶知秋看着她耳垂上那对银耳环,心里暖暖的:“好看。姑奶奶,您戴什么都好看。”
几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银杏树下。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喜”字和红灯笼在阳光下格外鲜艳。银杏树的金黄色叶子已经落了三分之一,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陆慎芳在八仙桌旁坐下,拿出老花镜——虽然她看不清,但还是习惯性地戴上——然后拿起叶知秋列的菜单,凑近看。
“猪肉要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牛肉要牛腩,炖着吃。鸡要老母鸡,炖汤鲜。鱼要鳜鱼,清蒸。虾要活虾,白灼。蛋要土鸡蛋,炒出来黄。”
她一项一项地念,念得很慢,但每一项都说得很具体。七十多年的做饭经验,让她对食材了如指掌。
“姑奶奶,这些食材在镇上能买到吗?”叶知秋问。
陆慎芳摇摇头:“有些能,有些不能。五花肉、牛腩、老母鸡、土鸡蛋,镇上都有。鳜鱼和活虾,要去县城买。干货也要去县城,镇上的不好。”
陆时序说:“我去县城买。明天就去。姑奶奶,您把要买的东西列出来,我一样一样买回来。”
陆慎芳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她的手有些抖,字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鳜鱼两条,活虾两斤,干贝一两,香菇半斤,木耳半斤,黄花菜半斤……
叶知秋看着那些字,眼眶有些发酸。姑奶奶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凭着记忆,把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写下来。她写的不是菜单,是一个九十多岁老人对新人的祝福。
“姑奶奶,”叶知秋握住她的手,“您别太累。我和时序去县城买就行。”
陆慎芳摇摇头:“不累。给自己家办事,不累。”
那天下午,叶知秋跟着陆慎芳在厨房里试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白灼虾、炒时蔬、桂花糕。每一道菜,陆慎芳都手把手地教她,火候、调味、刀工、摆盘,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知秋,你看,红烧肉要炒糖色,不能炒过了,过了就苦。也不能炒不够,不够就不红。”陆慎芳站在灶台前,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很稳。糖在锅里融化,变成金黄色的泡沫,她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肉块均匀地裹上糖色,红亮亮的。
叶知秋在旁边看着,学得很认真。她也试着炒了一次,糖色炒得有点深,肉块颜色发黑。陆慎芳尝了一口,说:“有点苦,但还行。下次早点下肉。”
叶知秋点点头,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糖色金红,肉块红亮,闻着就香。
“好了。这个方子,你记住了。以后做给时序吃。”
叶知秋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姑奶奶是在把她的手艺传给她。红烧肉的方子,传了几代了——曾祖母传给姑奶奶,姑奶奶传给她。以后,她再传给自己的孩子。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堂屋里吃了晚饭。试菜的成果都摆上了八仙桌,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白灼虾、炒时蔬、桂花糕,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米酒。
“时序,尝尝知秋做的红烧肉。”陆慎芳给陆时序夹了一块。
陆时序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知秋,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叶知秋笑了:“姑奶奶教的。下午刚学的。”
“学得好。以后家里你来做饭。”
叶知秋脸红了:“我做的没姑奶奶好。”
陆慎芳摇摇头:“慢慢来。做多了就好了。”
几个人吃着饭,聊着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八仙桌上,照在那些“喜”字上。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婚礼那天,我也要戴朵花。红色的。喜庆。”
陆时序笑了:“好。爷爷,我给您买。”
陆慎芳在旁边说:“我也要戴。戴那对银耳环,再戴朵红花。”
“好。姑奶奶,您也戴。”
两个老人笑了。笑着笑着,陆慎芳的眼眶红了。
“时序,知秋,你们要好好的。清音姐姐在天上看着呢。”
叶知秋点点头:“姑奶奶,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回城,在老宅住了下来。叶知秋和陆慎芳挤在那张新床上,陆时序睡在堂屋的地铺上。
半夜,叶知秋醒来,听见陆慎芳在轻轻说话。
“清音姐姐,还有三天,时序和知秋就结婚了。菜谱定好了,东西明天去买。你等着啊,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请你吃酒席。”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
叶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
十月十一日,陆时序一大早就出发去县城买菜。叶知秋本来要陪他去,但陆慎芳说,她得留下来,继续学做菜。叶知秋只好留在青溪镇,跟着姑奶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陆时序开着车,一个人去了县城。他按着姑奶奶列的清单,一样一样地买。鳜鱼两条,活虾两斤,干贝一两,香菇半斤,木耳半斤,黄花菜半斤……他每买一样,就在清单上打个勾。卖鱼的老板问他,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办喜事。他点点头,说,结婚。老板笑了,恭喜恭喜,多送你两条鱼。
提着大包小包从菜市场出来,陆时序又去了趟花店。他要买花。婚礼那天,要在银杏树下摆一张桌子,桌上要铺红布,红布上要摆花。姑奶奶说要戴红花,他得买几朵。他还想买一束花,送给知秋。
花店的姑娘问他,送什么人。他说,送未婚妻,结婚用的。姑娘笑了,推荐了一束红玫瑰,配满天星,用红纸包着。陆时序看了看,摇摇头,说,不要玫瑰,要银杏叶。姑娘愣了一下,说,银杏叶我们这里没有,但有黄色的雏菊,和银杏叶颜色差不多。陆时序看了看那些雏菊,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像银杏叶的颜色。他点点头,就这个。
买了雏菊,他又买了几朵红绢花,是给姑奶奶和爷爷戴的。花店的姑娘帮他包好,说了一句祝福的话。
陆时序捧着花,走出花店,站在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束金黄色的雏菊上。他看着那些花,想起知秋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在书架前翻书。他走过去,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和他有缘分。
手机响了,是叶知秋发来的消息:“时序,买到鱼了吗?”
陆时序笑了,回了一条:“买了。还买了花。回去给你看。”
叶知秋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陆时序带着大包小包回到青溪镇。叶知秋和姑奶奶在厨房里等着。东西搬进厨房,一样一样地摆开。鳜鱼还在游,活虾还在跳,干贝和香菇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姑奶奶,您看,鱼和虾都新鲜。”陆时序说。
陆慎芳走过来,摸了摸那条鳜鱼,鱼尾巴一甩,甩了她一手水。她笑了:“新鲜。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