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剑找鞘
(时间:当夜·子时一过地点:废屋—东南七里·断船渡)
一
沈无咎用布条把阿阮绑在背上,打结时手指微微发抖。
“怕吗?”
“怕。”女孩把脸贴在他肩胛,“但更怕你丢下我。”
少年没再说话,抬脚踹开火塘,湿柴炸出最后一点猩红,像粒坠落的星。
赤骨剑飞走的方向是东南——七里外,有一条被山洪冲垮的老渡,名“断船渡”。渡旁崖壁中空,形成天然风洞,夜里潮水倒灌,发出呜咽,人称“鬼拉帆”。
如果剑真要去找“鞘”,那里是最合适的坟。
二
林子里没有路,只有兽道与腐叶。
沈无咎跑得很轻,却仍能听见自己体内两道心跳:
一道是自己的,一道来自化蝶丹的蛾;两跳交错,像两鼓互擂,随时会把胸腔震裂。
更糟的是,他感觉背后木鞘在微微发热——
赤骨剑虽去,鞘却像被唤醒,空腔里生出低频“嗡嗡”回响,仿佛呼唤失散骨肉。
阿阮忽然贴耳低语:“左边,三十步,有人。”
少年倏地止步,矮身藏进荆棘。
月光斜照,果然见三条黑影呈扇形掠过,每人背上都驮一只细长布囊,囊口渗血。
五毒教“螟部”收尸人——专捡蛊场残肢,回炉重炼。
沈无咎屏息,待他们走远,才继续潜行。
阿阮的小手却在他肩前轻轻写字:
“前、面、还、有。”
一笔一划,像冷蚁爬过皮肤。
少年抬眼,看见前方林地,浮着点点绿火——
那是“引魂香”,以尸油糅蛊磷制成,专用来找散失活兵。
绿火排成一条弯曲的线,尽头直指断船渡。
柳湘鸢果然早就布下第二手:
剑飞不远,也会被“引魂香”牵回。
三
断船渡到了。
江面黑而宽,半条朽木船倒插在沙滩,桅杆折断,像被巨兽咬过的骨头。
风洞就在渡头对岸,潮水拍壁,回声如哭。
沈无咎藏身礁石后,抬眼望去——
洞里亮着一排火把,照出中央石台,台上赫然插着那柄赤骨剑。
剑骨表面裂纹尽数剥落,露出玉质般光泽,却布满更细的金色脉络,像人体经络。
洞中人比预想更多:
螟部黑衣人分列两行,最里侧站着柳湘鸢,仍撑红伞,只是换了绯红长裙,裙角拖在潮湿岩面,竟不被水气浸透。
她面前,摆着一只黑玉匣——
正是十日前赤镰涧地坛那只,内里“咚咚”心跳比先前更急。
沈无咎心口随之共振,仿佛匣里装着另一颗自己。
阿阮悄声:“他们在等‘鞘’。”
少年苦笑:原来自己才是鞘。
赤骨剑再锋利,也需“无垢血”为鞘,才能真正“活”透。
柳湘鸢要的,从来不是一剑,而是“人剑合一”的完全体。
四
仪式开始。
鼓声未起,风声先替——
风洞呈葫芦形,口小里阔,潮水灌入,发出“呜呜”哨响,天然便是巨鼓。
柳湘鸢抬手,指尖挑动,赤骨剑自行拔出石台,悬空,剑尖对准洞外黑夜。
“无垢血,”她声音轻柔,却穿透风啸,“来。”
沈无咎没动。
体内化蝶丹却动了——
蛾翅猛然拍击心壁,少年眼前一黑,再睁眼,已单膝跪地,指节插入沙里。
背上的阿阮被震得双臂发麻,仍死死箍住他脖子。
“不能……出去。”少年咬牙。
可赤骨剑已感应到血气,剑尖调转,直指礁石。
柳湘鸢轻笑:“要我请你?”
她手一翻,黑玉匣开启——
匣内,竟是一颗鲜活人心,被无数赤红细丝缠绕,丝线上结满小金蛾。
人心每跳一次,沈无咎胸口便随之一凸,像被无形线牵引。
“母蛊心。”少年低喘。
以活人换心,饲蛊为引,可千里牵“子蛊”——
化蝶丹,就是子蛊。
柳湘鸢只需捏碎母心,子蛊便会破体而出,带着无垢血一起,飞回匣中。
那时,沈无咎只剩一具空壳,而赤骨剑将得“血鞘”,真正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