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后的第二个月,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莫易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在邬齐的陪伴下去看心理医生。他吃医生开的药,在咨询室里用平静的语气叙述戈壁滩的日子,偶尔还会笑一下,说“其实也没那么糟”。晚上他睡在邬齐怀里,不惊不醒,呼吸均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好转。邬齐的母亲给他织了毛衣,姑姑常送炖汤来,邬念每周都拉他拼乐高。别墅里总是暖的,食物总是热的,拥抱总是随时可以索取——只要他勾勾手指,或者只是垂下眼睛。
但莫易知道,有什么东西坏了。不是碎了,是坏了,像一台精密仪器内部进了沙,每运转一次就磨损一次,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刺耳噪音。
那沙砾是戈壁的风带来的。不,是莫建军的声音带来的。那个板房里,在账本和计算器的间隙,在殴打和辱骂的间隙,那个男人酒后吐出的真言,像一把生锈的刀,反复割开已经结痂的伤口。
“你以为你妈多干净?”莫建军当时叼着烟,眼睛浑浊,“结婚第二年就给我戴绿帽。我为什么找女人?是她先对不起我!”
莫易蹲在地上核对砂石数目,铅笔尖“啪”地断了。
莫建军灌了口酒,笑得狰狞,“她单位领导,客户,甚至楼下便利店老板...她就是个婊子。”
窗外戈壁的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亡灵在哭。
“我为什么拿她钱?那是我的精神损失费!”莫建军拍桌子,“她活该!她自杀?那是她心虚!她没脸见人!”
莫易的手指抠进掌心,渗出血,混进砂石的粉尘里。
但这些都不是最痛的。
最痛的是莫建军输光了邬齐打来的最后一笔钱,醉醺醺地踹开板房的门。他盯着莫易,突然笑了,笑得毛骨悚然:“你知道你妈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吗?”
莫易抬起头,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我。”莫建军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我去找她要钱,她说没有了,全给你交学费了。我说你儿子是个同性恋,跟个男人搞在一起,恶心。”
莫易的呼吸停止了。
“她当时什么表情你知道吗?”莫建军模仿着,眼睛瞪大,嘴张开,“像被人捅了一刀。然后她笑了,说‘那也好,至少他不会像我一样,被男人骗一辈子’。”
板房里的灯泡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墙上扭曲。
“我走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笑。”莫建军躺回床上,声音渐渐模糊,“笑个不停...像个疯子...”
那天晚上,莫易在戈壁滩的寒夜里坐了一整夜。风像刀子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母亲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笑着,笑着,然后拿起那根绳子。
原来最后推她一把的,不是他的性取向,而是莫建军用这个事实捅出的最后一刀。
而她死前想的竟然是:那也好,至少儿子不会像我一样。
“啊——”
回到北京后的第三个月,凌晨三点,莫易从床上惊坐起来,浑身冷汗。
“怎么了?”邬齐立刻醒了,打开床头灯。
莫易没说话,只是剧烈喘息,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他在看那个画面——母亲笑着的画面。那笑容在记忆里扭曲、放大,变成嘲弄,变成怜悯,变成一句无声的“你也是,你也会被男人骗”。
“莫易。”邬齐抱住他,手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背,“做噩梦了?”
莫易推开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胆汁的苦味灼烧喉咙。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抬头时在镜子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苍白,眼睛深陷,嘴角下垂。
像母亲最后那张照片上的表情。
“别看。”邬齐跟进来,从背后抱住他,挡住镜子,“别看。”
莫易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抖。他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还在——母亲笑着,莫建军狞笑着,两个笑容重叠,变成一张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网。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坐在教室里,教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笔记本上,他无意识地画着同一个图形: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另一个圆圈,像绞索,像瞳孔,像无尽循环的噩梦。
课间,同学聊天,有人说起清明节扫墓的计划。莫易突然站起来,撞翻了椅子。
“对不起。”他低声说,冲出教室。
在洗手间的隔间里,他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戈壁的风声又在耳边响起来,夹杂着莫建军的声音:“她就是个婊子...她活该...她没脸见人...”
还有母亲最后的话:“那也好,至少他不会像我一样。”
“不会像我一样。”莫易喃喃重复,把脸埋进膝盖。
但他真的不会吗?他现在住在邬齐的别墅里,用邬齐的钱,靠邬齐的家庭解决麻烦——和他母亲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母亲找了很多男人,而他只找一个。只不过他母亲要钱,他要的是爱。但本质上,都是依附,都是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然后祈祷对方不会变成莫建军。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莫易?你没事吧?”
是同学的声音。莫易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冲水,开门,洗手,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没事,”他对关心的同学说,“有点低血糖。”
那天晚上,邬齐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莫易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笑一下,说“好吃”。饭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邬齐搂着他,手轻轻拍他的肩,像拍婴儿。
电影里,主角说:“我爱你,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