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猛然惊醒。
睁开眼时,谈阡正守在榻边,见他醒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做噩梦了?”
别温瑜怔怔看着他,良久,才开口:“我梦见……他摸着我的头,说只要我听话。”
谈阡的手顿了顿。
“我听话了十几年。”别温瑜继续说,“我信他,敬他,依赖他。我以为……那便是‘骨肉亲情’。”
“原来‘听话’的意思,是乖乖当个傻子,别去查父王怎么死的,别去问醉骨香从哪里来,别去怀疑……坐在龙椅上的人,手上沾着谁的血。”
“抬怀,你说,他留着我……是不是就像养一只看家狗?喂饱了,拴好了,偶尔扔块骨头,让它感恩戴德地摇尾巴。等哪天觉得这狗碍事了,或者想换条更听话的……就能随手处理掉?”
“你不是狗。你是狼。”
“狼?”
“南陵王的儿子,月族的王血,大宗师的修为。”谈阡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从来都不是需要靠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弱者。你只是……被蒙住了眼睛,拴住了爪子。”
别温瑜定定看着他:“那你呢?你早知道,是不是?”
谈阡没有回避:“是。”
“为什么不说?”
“时机未到。”谈阡道,“你羽翼未丰,真相太沉,我怕你……扛不住。”
“那现在呢?”别温瑜扯了扯嘴角,“现在我扛得住了?”
“现在,”谈阡握住他的手,收紧,“有我在。”
别温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要证据。我要回京。我要能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的证据。玉佩、画像、证言……不够。我要铁证,要他能亲口承认、天下人皆可见证的铁证。”
回京的路上,别温瑜异常沉默。
他不再趴在车窗边看风景,也不缠着谈阡讲沿途风物。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第七日黄昏,马车驶入京郊。别温瑜终于开口:“先去王府,还是皇城司?”
“王府。”谈阡道,“端王殿下应当已收到消息。”
南陵王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只是朱漆大门略显黯淡。别澜早已等在府中,见马车驶入,快步迎出。
“瑜儿!”
别温瑜刚下车,便被兄长紧紧拥住。别澜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眉头深锁:“瘦了。”
“无碍。”别温瑜轻声道,“皇兄,我有事要禀。”
三人进了书房,屏退左右。
当别温瑜将玉佩与画像摆在案上,缓缓说出“月白客”即是当今圣上别玄瑾时,别澜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疑,只是久久盯着那枚玉佩。
“皇兄早就知道?”别温瑜问。
别澜缓缓摇头:“不知。但……早有怀疑。”
他幼时被弃置冷宫,是别温瑜握住了他的手,南陵王夫妇待他如亲子。而龙椅上的生父,待他不过是权衡利弊。
“证据不足。”别澜道,“一枚玉佩,一幅画像,动不了一位帝王。更何况……此事牵涉太广。二十年前大月氏国破,潼关事变,醉骨香之祸……若真揭开,朝野必将震动,北境、西域乃至军中,都可能生变。”
“那便任他逍遥?”别温瑜道,“父亲母亲的血,白流了?”
“自然不会。”别澜道,“但需谋定后动。一击,便须致命。谈大人有何高见?”
谈阡一直静立一旁,此时才缓缓开口:“陛下行事缜密,当年知情之人,恐怕已所剩无几。冯保是关键,但他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吐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他不得不吐口的理由。”谈阡道,“譬如,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真正的靠山,并非今上。”
别温瑜与别澜同时一怔。
“冯保侍奉两朝,根基深厚。他当真甘心永远屈居人下?”谈阡道,“陛下能用他,也能弃他。这一点,冯保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必定留了后手。能制衡陛下,甚至……能取而代之的后手。”
“你是说……”别澜若有所思道,“冯保另有其主?”
“或是另有所图。”谈阡道,“司礼监掌批红之权,这些年经他手的奏本、密函不计其数。若他暗中扣下些关键之物,并不奇怪。”
“你要我策反冯保?”别澜摇头,“难。此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当年便是凭这份忠心爬上的高位。”
“忠心?”谈阡轻轻一笑,“殿下,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忠心。尤其在皇家,今日是心腹,明日便可能是弃子。冯保能屹立两朝不倒,靠的绝非愚忠。瑜儿可还记得,当初你查月白客线索时,谢池春大人提供的那些古籍残篇?”
别温瑜点头:“春春说,那些是从前朝秘档中整理出来的。”
“谢大人整理古籍时,可曾见过涉及司礼监旧档的部分?尤其是……先帝晚年至陛下登基初年,西域、大月氏相关的往来文书?”
别温瑜一怔,旋即明白:“你是说,冯保可能篡改或隐匿了部分记录?”
“不止。”谈阡道,“若他当真另有所图,那些被处理过的文书里,或许就藏着能要挟陛下的东西,也是能让他自保的筹码。”
“谢池春如今在崇文院,调阅旧档需经层层手续,且极易打草惊蛇。”别澜沉吟。
“不必调阅。”谈阡道,“让谢大人偶然发现一些有趣的线索,再无意间透露给冯保即可。冯保若心虚,必有动作。”
“引蛇出洞?”
“是。”谈阡道,“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