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夜色渐沉。别温瑜伏在奚梵肩头,哭泣声渐渐微弱,紧绷的身子也一点点软下来。极致的情绪宣泄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虚脱。他合上眼,呼吸变得绵长,竟在奚梵怀中沉沉昏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奚梵低头看了看怀中少年苍白疲倦的睡颜,轻叹一声,将他打横抱起,抬眸望向不远处一株枝叶浓密的古树。
“听够了就出来吧。人睡着了,背着累。”
树影微动,谈阡缓步走到奚梵面前:“多谢。”
奚梵挑眉,将别温瑜递过去:“谢我作甚?又不是替你哄孩子。”
谈阡小心翼翼地接过,让别温瑜靠在自己肩头,又用衣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他一直……很敬重陛下。”谈阡低声道,“小时候陛下抱他看灯,教他写字,他都记得。每次从宫里回来,总会说皇叔今日又赏了什么,夸了他什么。”
奚梵抱臂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只是静静听着。
“我早该想到的。从月族遗民口中拼凑出‘月白客’的影子时,从冯保的旧档里翻出那些蛛丝马迹时……我就该想到,能在这重重宫闱、森严朝堂里只手遮天、布下如此棋局的,还能有谁。”
“可我不愿信。我不愿看他……失去这最后一个亲人。”
奚梵嗤笑一声:“亲人?那等亲人,不要也罢。接下来如何?带着他亡命天涯,还是……回京,接着演这场叔慈侄孝的戏?”
“回京。南陵王府的冤屈要昭雪,他父母的仇要报。但这些,不该由他一个人扛。”
“至于陛下……戏,总要唱到最后一折,才知道谁是赢家。你的徒儿,便先借我几日。”
奚梵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需要帮忙的时候,递个信。别的不说,搅混水、看热闹,我最在行。”
谈阡颔首:“有劳。”
他不再多言,抱着别温瑜,转身步入沉沉的夜色。
奚梵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最终笑着摇了摇头:“红尘痴儿。”
他身形一晃,便如烟般散在晚风里,再无踪迹。
而长街另一头,谈阡稳稳抱着怀中沉睡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稳。
怀里的重量,是他此生最不能放下的责任,也是最不愿醒来的梦。
他懂他。
他亦深知自己今日这番逼迫,手法太过冷硬。
不该这样对他。
不该那般严厉,不该拿真相作刀,直直劈开少年心里最后一片完好的天地。该缓些,该再添些温言,该像幼时哄他喝药那样,将苦楚一匙一匙,混着蜜,慢慢喂下去。
可世间事,哪能总如人意。
谁年少时,不是看人性本善,信誓言如铁,以为眼前所见便是全部真实。以为至亲永不会背弃,以为恩情必出自真心,以为御座之上必有神明垂目,护佑忠良。
那时的眼睛清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人心皆是暖的。以为笑便是欢喜,泪便是悲伤,握住的手便是一生可托的依靠。总觉世间纵有阴翳,亦是浮云蔽日,终会散去。
总要到后来。
后来,独自走过足够长的夜路,趟过足够深的湍流。见过笑里藏着的刀,泪中含着的毒,握过的手转身便能将你推入深渊。才恍然惊觉,那些曾被奉为圭臬的纯良与信义,在滔天权势与无尽欲望面前,竟薄如蝉翼,一撕即碎。
要摔过跤,吃过亏,淌过血,方知人心隔肚皮,恩义可作戏,高位之下未必是明君,或许只是更擅伪装的猎手。要亲历过至亲白骨堆成阶梯,信任碎作齑粉,才明白这世间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咬牙走下去。
他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成如今这般挺拔模样。看他从无忧无虑的王府世子,到荒漠里咬牙苦熬的月王血脉,再到如今直面血淋淋真相的南陵遗孤。
这一路,他走得太快,太急,摔得太狠。
可谈阡知道,有些坎,旁人是扶不过去的。他能做的,唯有在他踉跄时伸手稳一稳,在他倒下时接住他,在他终于撑不住睡去时,守着他,让他知道。即便天地翻覆,此处尚有怀抱可栖。
别温瑜做梦了。
梦见了幼时,父母俱在。皇叔那时刚登基不久,他去寻别澜玩耍,皇叔便吩咐宫人备好点心,在殿中等他一同用晚膳。
甚至若是过了宫禁时分,便留他在宫中宿下。
那梦境温暖而清晰,带着旧日宫灯昏黄的光晕。
梦里他只有五六岁,穿着小小的世子礼服,被宫人牵着穿过长长的宫道。陛下穿着常服坐在暖阁里批奏折,见他进来便放下笔,笑着招手:“瑜儿来了?到皇叔这儿来。”
他跑过去,被抱起来放在膝头。皇叔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和墨香,手指温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去找你皇兄玩了?饿不饿?朕让人炖了冰糖雪梨。”
点心是甜的,茶是温的,皇叔的声音是缓的。他甚至记得自己困了,歪在皇叔怀里打瞌睡,被轻轻抱到偏殿的榻上。皇叔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睡吧,明日朕让人送你回府。”
那双手那么稳,那么暖。
梦里的别温瑜翻了个身,眉头蹙起。
画面忽然一转。
还是那座宫殿,还是那个人。皇叔依旧坐在御案后,不再笑。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南陵王世子别温瑜,身负异族血脉,久居荒漠,与月族遗民过从甚密。此子……恐生异心。”
下面跪着的臣子连连叩首:“陛下圣明!此子不除,恐为后患!”
“除?”皇叔抬起眼,“他是朕的侄儿,南陵王唯一的血脉。朕……岂能不顾骨肉亲情?”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别温瑜在梦里挣扎起来。
不是这样的……皇叔不是这样的……
画面再变。
是冰冷的灵堂,白幡飘动。七岁的他跪在棺木前,哭得撕心裂肺。有人从身后扶住他颤抖的肩膀,温声道:“瑜儿莫怕,皇叔在。”
他回身扑进那温暖的怀抱。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皇叔垂眸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悲悯,没有心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在审视一件器物,评估它的价值与……危险性。
“你会好好的。”皇叔说,掌心抚过他的头顶,“只要你听话。”
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