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关城巍然矗立在两山之间,青灰色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官道在此分作两股,一股继续向南,一股折向东南。
“过了泗水关,便是真正的江南地界了。”刘镖头策马来到他身侧,“小兄弟可要打起精神,漕帮的盘查站就设在关内。”
别温瑜点头,不自觉地摸了摸藏在怀中的地图。
车队在关前稍作休整。别温瑜下马活动发麻的双腿,目光却被关墙上一张崭新的告示吸引。
那画像上的人青面獠牙,活似阎王殿里逃出来的夜叉,一双眼睛瞪得像过年挂的灯笼,血盆大口几乎要咧到耳根。身上那件紫得发亮的锦袍,绣满了金灿灿的元宝纹样,腰间还挂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玉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很有钱但也很没品位”的俗气。
最绝的是画像旁还题着一行小字:“此獠喜着华服,好挥霍,若遇可疑之人,速报官府。”
而落款处,赫然是“别温瑜”三个朱砂大字。
别温瑜:“……”
这画的是钟馗捉妖还是他别温瑜?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开始怀疑人生。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画像,胃里一阵翻腾。这画师怕不是对他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副尊容别说太后认不出来,怕是连他亲爹南陵王从坟里爬出来,都得吓得再死一回。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刘镖头洪亮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别温瑜惊得险些跳起来,慌忙用身子挡住告示:“没、没什么!就是看看官府的通缉令……”
刘镖头眯着眼凑近告示,捋着络腮胡端详片刻,哈哈大笑:“这画的是南陵世子?我看倒像是城隍庙里抓鬼的钟馗!你说这些官老爷是不是整天闲着没事干?能把个金尊玉贵的世子画成这副鬼样子,这画师该不会是血罗刹假扮的吧?”
别温瑜干笑两声。
“不过话说回来,”刘镖头道,“我听说这世子爷生得俊俏得很,当年在宫里可是把一众公主小姐都迷得神魂颠倒的。”
别温瑜轻咳一声,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要我说啊,”刘镖头摸着下巴继续点评,“这画像画得越离谱,说明官府越摸不着头绪。”
言外之意,便是画这画像的人,不想让人抓到别温瑜。
就在这时,关隘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漕帮打扮的汉子正在逐一盘查过往行人,为首的那个手里也拿着张画像,扫视着每个年轻男子的面容。
别温瑜下意识往镖车后面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货箱里。
“别怕,”刘镖头不动声色地挪步挡住他,“跟着镖车走,他们不会查得太细。”
当镖队缓缓通过关隘时,别温瑜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漕帮头目果然拿着画像朝他们走来,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
“刘镖头,又跑镖呢?”头目随意地拱了拱手,视线落在别温瑜身上,“这位小哥看着面生啊?”
“新来的账房先生。”刘镖头笑呵呵地递过路引,“读书人,跟着去见见世面。”
那头目对照着路引看了看别温瑜,又瞥了眼手里的那张“鬼见愁”,嫌弃地挥挥手:“现在这通缉令画得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说着便把路引抛回给刘镖头,“走吧走吧,别耽误你们赶路。”
直到镖队走出半里地,别温瑜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日晌午,队伍在路边的茶棚歇脚。
别温瑜正低头核对今日的开销,忽听身旁的镖师议论道:“听说转意剑前日在庐州现身了!”
“可是在追血罗刹?”
“正是!据说这次两人在庐江边交了手,血罗刹中了转意剑一掌,跳江遁走了。”
别温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那日在山间茶棚,言迩说起这对师姐妹恩怨时温和的侧脸。如今听闻这般惊心动魄的战况,竟恍如隔世。
“温兄弟也对江湖事感兴趣?”刘镖头见他出神,笑着递来一碗粗茶,“要我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还是离远些好。咱们走镖的,但求平安二字。”
别温瑜接过茶碗,勉强笑了笑:“镖头说的是。”
正说话间,茶棚外又进来几个歇脚的客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镖师,身着靛蓝劲装,腰挎朴刀,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的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那刀疤脸镖师目光在棚内扫过,在经过别温瑜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大步走向刘镖头,抱拳行礼:“刘镖头,久仰。在下是庐州振威镖局的秦猛,奉命押镖往淮安去。前方路段听说不太平,想与贵镖队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不知可否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