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阡步入大殿时,别澜正气得在御前直转圈。
“父皇!那醉仙楼的掌柜竟让瑜儿去刷碗!瑜儿平日净手都要用玫瑰露,如今竟整日泡在油污里!还有那账房先生的缺,一日六十文!我南陵王府的世子,就值六十文?!”
御座上的皇帝揉着额角,刚要开口,别澜又抢着道:“更可气的是那匹驴!就是那匹害瑜儿沦为笑柄的驴!如今每日还要花五文钱寄养!这要是传出去,瑜儿的聪慧之名啊!”
皇帝见谈阡进来,眼睛一亮,忙道:“谈爱卿来得正好。澜儿啊,那个……太后早起便念叨着想见朕,谈爱卿奉命追回瑜儿,你便先与他商议吧。”
说罢便扶着大太监的手,逃也似的往殿外去了。
谈阡静立殿中,待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方从容整袖,向别澜施了一礼。
“殿下息怒。世子殿下甘愿隐于市井,刷碗算账,恰说明其心志坚毅,非寻常纨绔可比。醉仙楼的王掌柜……是臣舅父家的旧仆,定然不会为难世子。”
别澜怒道:“谈阡!你竟敢——”
“臣不敢。”谈阡道,“臣只是以为,世子既向往江湖,便该见见真正的江湖,臣若贸然惊扰,反而不美。刷碗算账是苦,却苦不过边关将士风餐露宿。被驴所骗是蠢,却蠢不过朝中某些尸位素餐之辈。殿下,您护得了他一时,可能护他一世?”
“不美?”别澜气极反笑,“你可知他如今睡在何处?昨夜暗卫来报,他寄宿的客栈房梁上有鼠窝!”
谈阡忽然对方才落荒而逃的皇帝生出几分共情。他虽存着几分戏弄之心将世子出走之事告知别澜,却未料这位自幼受太傅精心教导的端王,不仅讲起道理来三日不绝,更能精准揪住每句话的纰漏。
为防别澜再度引经据典,谈阡当即扬声:“端王殿下!”
别澜不悦蹙眉:“怎的?”
谈阡道:“王掌柜特意传话,说他从未见过如世子这般聪慧的公子!还盛赞殿下教导有方,世子天资过人!”
别澜果然转怒为喜,眉宇间尽是骄傲:“那是自然!本王的弟弟,自然是天下最聪明的!”
谈阡见别澜神色稍霁,立即趁热打铁道:“况且世子如今隐姓埋名,正是体察民情的大好时机。殿下可还记得去年江淮水患时,世子曾上书言及‘当知民间疾苦’?如今正是身体力行之机。”
别澜仍然有些不放心:“可他才……慢着!你方才说,王掌柜是你舅父家旧仆?”
“正是。”
“那寄养驴子的车马行……”
“恰是臣舅母娘家表侄所开。”
别澜气笑了:“好啊!所以瑜儿这半月来的江湖历练,全在你谈大公子眼皮子底下转悠?连那五文钱的寄养费,最后都流进了你谈家的钱袋?”
谈阡面不改色:“殿下明鉴,市井之中鱼龙混杂。臣不过是在必经之路上稍作安排,总好过让世子误入黑店,或是被真正的骗子诓骗。”
“……”
别澜沉默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本王要进威远镖局。”
谈阡故作为难:“殿下,这……”
“一百两。”
“臣遵旨!”
两日后,威远镖局的队伍如期启程。
别温瑜骑着被镖师们戏称为“老瘦马”的大米饭,跟在镖车队伍末尾。刘镖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豪爽汉子,得了王掌柜嘱托,对这位会算账的读书人格外照顾,特意将他安排在队伍最安全的位置。
离了李口镇,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时值暮春,道旁杨柳依依,远山如黛。别温瑜看着这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温润景致,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了些许。
这一路倒也太平。许是威远镖局的旗号在江湖上有些名声,连过了几个传闻中不太安宁的地界,都未见什么风波。
别温瑜白日里骑马随行,傍晚扎营后便主动帮着清点货物、核算账目。他算账又快又准,不过三两日工夫,便得了镖局上下的认可。连最初对他这个“累赘”颇有微词的几个年轻镖师,也渐渐与他熟络起来。
连日的跋涉让别温瑜渐渐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
官道两旁,稻田如碧绿的绸缎铺展到天际,偶尔可见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水塘里白鹭翩跹而起,湿润的南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北方干燥的风沙截然不同。
“前面就是泗水关!”领头的镖师扬鞭指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