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接过那碗温热的米粥,低头抿了一口,米粒软糯适中,正是最适合孩子和病人的火候。
“言公子起得真早。”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这荒山野岭的,竟能寻到米粮和包子。”
言迩正在给另一个孩子擦嘴,闻言动作未停,只温声应道:“往前三里有个早集,我趁着露水未干走了趟。这两个孩子昨夜咳得厉害,总得吃些热食暖暖身子。”
沈四在旁冷哼一声,别温瑜注意到言迩的鞋袜边缘果然沾着未干的露水,衣摆处还挂着几缕晨雾打湿的草屑。这般细致的痕迹,倒不似作伪。
“辛苦言公子了。”别温瑜道,将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言迩道:“能得少侠这份信任,便不辛苦。”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四插话:“既然都吃完了,就快些动身。今日要过黑风寨的地界,迟了怕是又要生事端。”
三人收拾停当便要上路。别温瑜昨夜将大米饭拴在破庙后檐,好歹避了些风雨。只是这匹娇贵的宝马竟开始打喷嚏,他思忖片刻,终究舍不得骑乘。毕竟三位大人两个稚童,统共只有这一匹坐骑。
言迩一手抱着小的,另一手牵着大的,步履却不见迟缓。牵着马的别温瑜几次想帮忙,可那孩子紧紧攥着言迩的衣角,只得作罢。
行至晌午,日头渐毒。
几人寻了处浓密的树荫歇脚,各自掏出干粮。别温瑜靠着树干坐下,只觉得脚底阵阵酸痛。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何曾一日走过这般远的山路?粗糙的靴子磨得他脚跟发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他悄悄揉了揉小腿,抬眼见言迩正将水囊递到唇边,额间竟不见半点汗意。
沈四掰开干粮,瞥了眼别温瑜悄悄揉腿的动作,嘴角一撇:“这才走了半日。”
别温瑜抿了抿唇,倔强地放下揉腿的手,挺直了背脊。
一直安静照顾孩子的言迩目光掠过别温瑜紧绷的侧脸,最后落在他不自然并拢的脚踝上。
“前面二里处有处溪涧。水质清甜,正好歇脚。”
沈四挑眉:“你倒是对这山路熟悉得很。”
言迩浅浅一笑,并不答话,只将睡着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果然不出半柱香功夫,林间便传来潺潺水声。清澈见底的山溪蜿蜒而过,溪边圆石如玉。别温瑜眼前一亮,正要加快脚步,又因动作太急扯到痛处,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言迩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虚扶了他手肘一把:“少侠当心。”
那触碰一触即分,别温瑜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他低头道谢,耳根微红,忙不迭坐到溪边石上歇脚。
沈四冷眼瞧着,从行囊里掏出个小陶罐扔过来:“抹在磨破的地方,明日就能结痂。”
别温瑜手忙脚乱接住,正待道谢,沈四已经背过身去检查大米饭的蹄子,嘴里嘟囔着:“娇气包带娇气马,倒是一对儿。”
一旁的言迩正俯身教小豆丁用树叶折小船。那专注的侧影让别温瑜一时晃神,直到指尖触到沈四给的药膏,才想起要处理伤口。
他悄悄褪下靴袜,倒抽一口凉气。白皙的脚踝早已磨出血泡,有些地方甚至皮肉模糊。
别温瑜对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脚丫子彻底傻眼。
想他七岁前是南陵王府的独苗苗,爹娘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七岁后更是太后的心尖肉、皇帝的掌中宝,连端王别澜都要让他三分。这十六年来,莫说包扎伤口,就是系个衣带都有八十一个宫女伺候。
小世子把心一横,蘸着药膏往伤处一抹,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块不知何时顺来的绸布,对着伤处就是一通缠绕。
待大功告成,别温瑜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绸布在脚踝处堆成硕大一朵白花,还精心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完美!”他对着那个臃肿的布团子沾沾自喜,觉得自个儿简直是无师自通的华佗再世。
可当他试图把这只脚塞回靴子时……
“咦?”
再使劲。
“嗯?”
用尽全力。
那只饱经风霜的靴子,竟对他严防死守。
沈四在旁边目睹全程,看得眼角直抽,终于忍无可忍:“温大少爷,您这是要下锅蒸粽子,还是给脚丫子披麻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