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看着别温瑜感动得亮晶晶的眼睛,恨不得把他摇醒。这哪是什么真君子?分明是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那言迩看似推回一半银钱,可收下的两张银票足够普通人家吃用三年。
他忍不住把别温瑜拽到墙角:“温兄,你就不觉得这事儿太巧了?荒山野岭破庙躲雨,偏遇上个带俩孩子的神医,句句都在你心坎上敲?”
别温瑜仍痴痴望着正在给孩子们喂水的言迩:“可他那般光风霁月……”
“光风霁月?”沈四声音都劈了叉,“他他他,他长得不男不女的,你……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你看上个有孩子有老婆的江湖郎中?!”
沈四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在别温瑜天灵盖上。他瞪圆了眼睛,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那可是两个孩子的爹!”
“哦?”沈四抱臂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他哭穷你就给钱,他擦眼泪你就心软?方才你看他那眼神,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
“我那是同情孩子!”别温瑜急得去捂沈四的嘴,“你小点声!”
“唔唔唔!”沈四挣脱开来,“温兄,你仔细想想。他说是江南人士,可官话里带着几分京城口音。他说是行医的,可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还有薄茧,分明是习武之人的手!”
别温瑜闻言一怔,下意识望向言迩的方向。恰巧言迩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那手腕上似乎隐约有道猩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特殊的印记。
“而且你发现没有,”沈四继续道,“他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们的姓名来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逃难的人,会对陌生人毫无戒心?”
那厢言迩便似有所觉般抬眼望来。
他方才给两个孩子喂完水,正将水囊仔细系好。见别温瑜与沈四在墙角拉拉扯扯,他非但未显疑色,反将食指轻抵唇边,冲二人温和一笑。
沈四瞬间寒毛倒竖。
“他在提醒我们别吵醒孩子……”别温瑜觉得那笑容如春风拂面,不由得小声替言迩解释。
沈四急得抓耳挠腮:“温兄,你听我一句。此人绝非善类,我们……”
“二位少侠。”
言迩抱着孩子走近,道:“夜雨绵长,一时难歇。不知可否容我们父子三人,在此借宿一晚?”
沈四正要开口拒绝,别温瑜已经抢先应道:“自然可以!这破庙本就无主,言公子请自便。“
言迩浅浅一笑:“多谢温……少侠。”
待言迩抱着孩子去收拾角落的干草堆,沈四立即揪住别温瑜的衣袖:“你疯了吗?他怎么会知道你姓温?我们方才根本没通过姓名!”
别温瑜也是一愣,但随即找了个理由:“许是……许是听你唤我温兄,便跟着叫了。”
“我方才压着嗓子,离得又远……”沈四越想越不对劲,“而且他方才走过来时,脚下枯叶未响,这等踏雪无痕的轻功,至少得是江湖二流高手!”
“二流高手?很厉害吗?”别温瑜茫然眨眼。他久居深宫,对这些江湖等级毫无概念。
沈四张了张嘴,看着好友那双不谙世事的清澈眼眸,满腹江湖经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胡乱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日后再说!”
此时已是后半夜,离天亮约莫还有两个时辰。三人分了干草各自躺下,别温瑜被安置在中间,对着漏雨的屋顶发了会儿呆,终究没忍住翻了个身。
这一转身,恰好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言迩正侧卧着轻拍怀中的孩子,听到动静微微抬眼。
隔着稀疏的干草,四目相对。
怔忪片刻,言迩忽然眉眼一弯,用气音轻轻道: “少侠……好梦。”
别温瑜不记得自己是否回应了那句问候,只慌乱地翻回身,继续盯着屋顶的蛛网发呆。
那厢,言迩正轻声哼唱着哄怀中小儿:“一条小鱼水里游,孤孤单单在发愁。两条小鱼水里游,摇摇尾巴点点头……”
别温瑜听着那温软的调子,心下微软。暗想这人若是女子,定是个贤淑的妻、慈爱的娘。转念又替他委屈,那娘子也忒狠心,竟舍得抛下这般温柔体贴的夫君与稚子,独自逍遥江湖。
思绪飘忽间,童谣还未听到第三句,他便沉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别温瑜被一阵香气唤醒。
只见言迩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口小锅,正架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熬着米粥。他席地而坐,一手揽着睡眼惺忪的奶娃娃,另一手执着木勺,正耐心地吹凉米粥,小心翼翼地喂到孩子嘴边。
沈四则板着脸坐在一旁,见别温瑜醒来,二话不说便将两个热腾腾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快吃,吃完好赶路。”他没好气地瞥了言迩一眼,“你那真君子天没亮就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着这些。倒不知这荒山野岭,从哪里变出来的米粮和肉包。”
别温瑜接过包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言迩。只见他放下木勺,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含笑递来:“少侠昨夜似乎没睡安稳?可是言某打扰了?”
别温瑜连忙摇了摇头。方才看着言迩耐心喂粥的模样,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更觉得这人贤惠得让人心头发软,哪里谈得上打扰。
只是他心下暗自诧异。自己昨夜后半程竟睡得那般沉,连这人是何时起身、何时外出又归来都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