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一见空床,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嬷嬷明鉴!昨夜确实是奴才亲眼看着世子歇下的,门窗都好好关着,这、这怎么可能……”
常嬷嬷已无心理会他的辩白,提起裙摆便疾步往慈宁宫去。她也顾不得通传,踉跄着掀开珠帘直入内殿:“娘娘,出大事了!”
她强压着喘息将所见禀明,又提及福安昨夜确曾伺候世子安寝。
“今日大殿下刚归京,陛下正欢喜着……奴婢不敢声张,可这事、这事瞒不了多久啊!”
正当时,珠帘外传来福安踉跄的脚步声。小太监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高举着一封书信: “娘娘……奴才、奴才在世子枕下发现了这个!”
太后朝常嬷嬷略一颔首,常嬷嬷立即会意,快步上前接过福安手中那封信,恭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雪浪笺上,只有寥寥数语。
“祖母大人膝下:宫苑十七载,如鸟在笼。今羽翼渐丰,欲观天地之阔。儿去寻仙问道,勿念。不肖孙 温瑜 叩首”
“寻仙问道……”太后将这四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气极反笑,“好一个寻仙问道!哀家看他不是去寻仙,是成心要气死哀家!”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殿内宫人霎时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常嬷嬷连忙上前劝慰:“娘娘息怒!世子年轻,许是一时糊涂……”
“糊涂?”太后打断她,“他这哪是糊涂?这分明是处心积虑!装病、潜逃、留书……步步为营,真是好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孩子平日温顺的模样,再对比眼下这捅破天的大胆行径,只觉一阵眩晕。片刻,她再睁开眼,道:“常嬷嬷,立刻去谈府,传谈阡入宫。要快,要隐秘。”
她目光扫过殿内跪着的众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福安身上: “在此事有个结果之前,今日在场之人,若有一字泄露……”
“奴婢遵旨!”
“奴才遵旨!”
众人伏地叩首,心惊胆战。
侍女领着人踏入慈宁宫时,殿内落针可闻。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若是有见识的,便能认出那独特的莲花纹正是谈家嫡系才配使用的“九窍玲珑,莲渡八方”。
广袖外袍下,是同色的护腕,与月白锦衣融为一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劲瘦有力的小臂线条。分明是通身的素净月白,偏在腰间系了一条若有似无的冷艳色雪青绶带。
远观时,他宛若一幅工笔描摹的观音宝相。肤白胜雪,唇色淡樱,眉间自有一段悲悯平和的气度。外头兵荒马乱的动静,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自动消弭,倒像是给这位谈家大公子让出了一条无形的道。
待他走近,才看清那张脸。肤白如瓷,眉目如画,本该是宝相庄严的慈悲相,偏偏生了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眼,眼尾染着若有似无的绯色。最妙是眼下正中的那颗小痣,恰点在泪堂之位,为这张本该无欲无求的面容,平添三分未眠般的倦意,七分说不清的邪气。
正是谈家嫡长子谈阡,年方廿三便执掌皇城司暗部,连武林盟主见了都要尊一声“谈公子”。
谈家,从来不只是寻常世家。
明面上,他们是诗礼传家的清贵门第,族中子弟或入翰林,或掌科道,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暗地里,他们握着大晋朝最锋利的刀。其祖上随太祖皇帝马上取天下时,谈家先祖便统领“暗行御史”,专司那些不便宣之于口的差事。两百年来,这个家族始终站在皇权的阴影里。
到了这一代,谈家的权柄更是遍布朝野。从盐铁漕运的命脉,到边关往来的谍报,乃至江湖门派的势力版图,没有谈家触不到的阴影。而这位谈大公子,三岁习武已显天赋,七岁断案令刑部老吏惊叹,十五岁便替今上肃清了盘踞江南十余年的盐枭之乱,从此执掌皇城司暗部,成了谈家历代最年轻的掌权者。
其名号足以令朝堂侧目、江湖噤声。
“臣,参见太后。”谈阡从容拱手。
“免了这些虚礼。”太后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怒火,将那张素白信笺掷到他面前,“那孽障……他竟敢留书出走,说是要去求什么仙,问什么道!你给哀家去,把他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谈阡依言拾起信笺,其上那寥寥数字,他目光一扫便已阅尽。
“太后,世子此行,恐怕并非为了餐风饮露,寻访仙踪。”
他语音微顿,似在斟酌,又似在欣赏太后即将爆发的怒意。
“依臣之见,他怕是……闯江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