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芝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素素盯着手机等了许久,等到托书的手臂都快要麻掉,等到自助借书机前排着的长龙快要轮到自己时,才只好放弃等待回复这件事情。
前几天在医院那么一闹后,柳芝直接请了好几天的假回去料理家事,都不知道顺不顺利呢……素素边想边熟练滴卡然后把准备借阅的书一本一本扫描。
之前两人研究缝纫的时候就老跑来图书馆借那些什么《缝纫新手入门》《一百个针线小技巧》之类的书,所以素素对这个流程非常熟悉,不过少了位帮忙搬书的苦力倒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这次倒不是准备要研究“缝纫技巧进阶”,而是那天意外听到沈穆夸了几句自己很有写作天赋后,改进军编剧来了;
说实在的,也是不知道要看什么才会比较有学习的感觉,所以后来有耐着性子虚心向麦克白副部长讨教。
果不其然,那家伙张嘴闭嘴就是莎士比亚,素素遭不住他的废话攻击,只好意思着借了几本“经典中的经典”来研读——反正都是字,都是故事,估摸着大差不差总能学到些什么吧?
借完书素素便下意识移动到门口准备溜达回去,可在一想到柳芝请假以及另外两舍友又外出追星,犹豫之下还是折返回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至少,图书馆里空调免费不是么。
疗养院内,某个灌木丛里,某人的手机正一闪一闪显示有无数条新消息弹出;而手机的主人也不知道这会神游游去了哪里,竟没发现手机早被弄丢。
她真的是太忙,太慌乱了,在好不容易理清思路后又会有新的突发事件跳出来自动标红,尖叫着“特急特急”;
就像是玩扫雷小游戏那样,不小心踩错一个空格,别的地雷会因为多米诺效应而相继爆炸,炸得措手不及。
但其中有一件事,在柳芝小的时候就已经排练过好多次了——
所以当时打电话到疗养院预定床位,预约相熟的医生再跟舅舅一起把母亲送过去这一套流程下来,几乎是一气呵成。
也正是这样的快速转场,使得姗姗来迟的季闻峥先后错过沈穆素素甚至柳芝,那倒霉蛋在住院部跟急诊来回转了三圈才得知众人早已离开。
至于再见面,又是隔了几天后的事情。
这家疗养院位于谷宁的郊区地段,正是这样低廉的房租才得以在后院处理出一大块空地当花园供病人散步,眼下还不是放风时间所以院子里没什么人。
柳芝从小就很喜欢这个大草坪,经常独自一待就是一下午;偶尔回过神抬头,能看见母亲病房的窗户。
不过时隔多年,尤其是在这几天经历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击,她早就没了当初悠闲的心境,抬头看紧闭的窗帘也只会觉得更加心烦气躁。
即使是坐在树荫底下,太阳也还是那么烈,不仅晒得人脸蛋发烫,屁股也是受尽煎熬;
热腾腾这么一烘,拔凉的心好像渐渐暖乎起来,只是来的路上眼泪早就流完,现在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只剩发呆。
从那天舅舅和母亲撕破脸的对话里,她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真相——关于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说白了,在那个所谓的真相里,母亲才是唯一的受害者,而自己更像是这场“犯罪”里头的附属品,一个多余的没有被任何人期盼来到人世间的孩子……
因此,舅舅才会向崩溃的陈愈芳大叫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柳芝的头又不由得痛了起来,眼前一阵眩晕闪过。
她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陈愈芳必须做出选择——她被迫选了我,她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即使是忍气吞声里也义无反顾地选择给了孩子一个人生。
历史的车轮轰隆向前,滚滚红尘下陈愈芳只能把幸福祭了,把恨祭了,最后连不甘也祭了,只剩下妥协。
她也好像只能这样了。
一个没办法掌控自己人生的女人,注定是位不合格的母亲;于是她开始学着用计划武装自己,假装幸福美满的面具下偷偷修正过去的每一步。
她甚至把柳芝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或许同样不幸的自己。
缓了好一阵,眼前的雪花才渐渐散去,柳芝挪动屁股,把脑袋再次藏到树荫下,继续低头研究报纸上的数独:
心烦意乱的时候总要分散下注意力,随便找点事情做要不然只会越想越多。
格子里的数字世界总是那样安详平和,没有打打杀杀爱恨情仇,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把数字一个一个填进去便好,这也正正好与柳芝平常最喜欢的打钩游戏不谋而合。
“等会,刚刚好像已经填了个8,这里是9才对。”她思考着擦去8,填上一个9。
“原来你藏这里了。”熟悉的声音缓缓靠近。
柳芝抬头,透着树荫细细落下的阳光都被挡了个严实——
季闻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
他戴着口罩,身上披了件轻薄的长袖防晒衣,帽檐压的很低,整个人给裹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开口自报家门,柳芝还以为这又是哪个病房跑出来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柳芝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朝来人伸出手。
还没等某人说完,伸出去的手被季闻峥轻轻握住,随即整个人被带进温暖怀抱中;柳芝愣了下,呜咽一声也懒得问便心安理得把自己埋了进去。
季闻峥身上总是会带有一丝若即若离的花香,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安慰道。
“唔……”
“好些了吗?”
“还行,就是有点热。”
“那走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是么?”
“嗯?走去哪里?”
季闻峥怔了一下,好像对柳芝的反问有些意外,她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兴许是最近太忙了。
他只好窝囊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就这么在树荫下彼此僵持了好一会,四目相对里季闻峥总是最先举白旗的那位,他犹豫着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绒面小盒子,巴掌大小的盒子里只能塞进什么柳芝一瞧便知道。
她这才想起来那天那个“七彩水晶大钻戒”,那个转起来会发光的小玩具原来不止是一个简单的玩笑话。
可他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一低头,正好瞧见了柳芝刚刚在做的数独;
只是那密密麻麻的空格里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又一个的“陈”“愈”“芳”。
“救命啊——”
“着火啦!!!”
尖叫与刺耳的火警铃几乎是同时炸响,柳芝猛地回头,视线死死钉在母亲所在病房里的那扇窗;浓烟正从里面疯狂涌出,火蛇放肆舔舐着墙体熏黑每一处洁净。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拼命回想带进去的行李,无非就是几件换洗的衣裳,哪有什么易燃物品?!
火势迅速铺开,楼内瞬间炸开一片惨叫,疗养院里的每层楼都有面部识别的安防系统,其实说是进来坐牢也不为过。
还好护士们都没有自顾自逃生,反倒是疯了一般扑向门锁,扭开房门,将瘫软无法独自行走的病人们一个接一个往外推。
柳芝脑子一空,浑身血液直冲头顶,直觉驱使着她一头扎进四处逃窜的人堆里,一个一个脸扫过去试图寻找母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