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记忆,他们顺势躲进某小摊子的桌布下,堪堪逃过一劫。
两个保安大叔绕着旋转木马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只好嘀咕着“可能是开关被碰着了”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两个人。
在一想到没有更多的位置腾开手脚,季闻峥脑袋就一阵眩晕,听着保安大叔远去的脚步声顿时松了口气,不由得扭头偷偷去看柳芝。
柳芝低头欣赏着戒指——混乱中她给换到了无名指上。
不知宇澈从哪个小摊进的便宜货,她轻轻一拨,戒指上的水晶竟然开始发光,紧接着缓缓旋转起来……
一切戛然而止。
手里的教案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季闻峥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对着教案睡着了。
这谁写的无聊玩意儿,实在是太枯燥了,翻来覆去看这些理论知识,倒不如直接上手试一下;
这不,老话说得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他昨晚就实践了。
只是结果仍在“回家等通知”的阶段而已。
“滴滴滴!!”
抽屉里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惹得前排几个人纷纷回头,还好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没什么学生。
季闻峥赶紧按掉,学着他们的样子左顾右盼:啧,到底谁的手机这么吵。
过了好大一会才偷偷点开屏幕,一看是沈穆发来的定位,下面附了句:紧急情况,速来!
地址是谷宁某家医院。
看到“医院”二字,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柳芝接到电话时,也懵了——
回想柳父年纪上来后,除了三高还有哮喘,各种小毛病不断;而柳母虽然还年轻可强迫症严重,日常热衷搞各种吓死人的计划表,早些年也是精神病院常客。
这两个人,无论是失去哪一个她都没办法接受。
就这么晃着神,她不知不觉就抱着一大瓶不知道付钱没的可乐回到了桥边。
等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
沈穆的飞天摩托坐不下四个人这么多,最后决定:先由沈穆骑车带柳芝先去医院,接着素素和周淮收拾好东西再打车跟上。
那家医院离柳芝家里很近很近,以前也经常去打屁股针做做小儿推拿什么的,可“告别”却是头一回。
沈穆骑车速度很快,两人贴地将近要飞起来,风呼呼地灌进头盔里,柳芝脑袋嗡嗡的,一直单曲循环着母亲刚刚最后那句“他走了”。
他是谁?
谁走了,去的哪里啊?
好莫名其妙哦,还会回来吗……
好多好多个问题还没问出口呢,可柳芝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医院里人满为患,正值流感爆发高峰期,到处都是人挤人,各种咳嗽擤鼻涕痛苦呻吟的声音混杂成团,痛苦具象地现世让柳芝浑身不适。
医护们行色匆匆,连轴转早已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要“微笑服务”哦,淦,有服务就已经很不错了。
入口处的分流勉强只起到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压根挡不住焦急的新手父母与啼哭的孩子们,不稍一会儿就乱成一团。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却在医院大厅里迷茫了。
柳芝随手拉住一个护士,开口就问:“我爸在哪儿?”
“什么?”护士满脸疲惫,没有什么好语气尤其这还是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我怎么知道你爸是谁啊?!有病的。
“啊,不好意思,我爸……他……”柳芝忽然自己也想不起来了——他叫什么来着?
“不好意思啊,我们只是想问下……那个太平间怎么走?”沈穆赶紧帮忙补上。
“哦。”听到那三个字,小护士的语气瞬间柔和了些,但还是很平淡。可能生离死别看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走最里头的电梯,就住院部标识边边那台,喏,下负二层。”她伸手朝另一个方向指去。
两人先后道谢,然后就魂不守舍地飘过去等电梯;匆忙间沈穆不忘举起手机,拍了张指引发给素素。
太平间在负二层。
电梯一打开,把外头一位抱着文件夹眼睛红红的小姑娘吓了一跳,估计是没想到里头有人。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恐怖,不就是人少了点,冷气足了点灯管坏了根而已;地上铺着灰白色防滑垫,踩上去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柳芝放眼望去,在走廊尽头,一张铁皮长椅孤零零地靠着墙;柳母坐在那儿,人还在,魂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沉默里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先是沈穆遭不住:这里太阴森古怪了;便开口提议说让两人先上去吃点东西,喝口水缓缓再从长计议。
总而言之别待在这儿了,再这么坐下去她都快要浑身起鸡皮疙瘩……
柳母看上去只是有些憔悴,眼圈没有柳芝的那么红,应该是清醒的。
柳芝终于缓过神来,想伸手抱抱自己的母亲,可犹豫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沈穆自个儿站着尴尬只好开始玩手机催素素快来。
“我叫陈愈芳。”柳母忽然开口,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空气说。
“我叫陈愈芳,陈愈芳,我是我自己……不是妈妈也不是谁的姐姐……”
柳芝心里一紧,慢慢站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妈妈这是又怎么了?
陈愈芳猛地扭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柳芝,你知道他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柳芝下意识站起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陈愈芳苦笑。
“他说,希望你幸福。”她突然攥紧拳头,狠狠捶在自己大腿上,一下,又一下,闷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可我从来都没幸福过……谁又希望过我幸福呢?是谁?是你吗……”
“不是的,妈妈……”柳芝语无伦次,声音发抖。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陈愈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一瞬间,她神情突然变了——不再是谁的憔悴的母亲,丧偶妻子,变成了一个心中只有怨只有恨的陌生人;
她扑向柳芝,双手死死掐住那脖子。
“……我当年就应该掐死你!你不该来到这世上!!
他死了,他死了我能找谁报仇,你吗!是你吗?!
干脆,大家都别活了……”
每吼一句,陈愈芳手指就收得更紧。
沈穆借着玩手机的空隙本来都挪到电梯口吹风了,一回头那两至亲居然扭打起来,见柳芝完全招架不住,吓得赶紧飞身扑上来帮忙。
陈愈芳不愧是年轻时候村里的犁地好手,人到中年力气还是在,给柳芝掐得险些翻白眼;沈穆拽也拽不开,拉也拉不动。
就在一片混乱中,电梯门“叮”一声又开了。
素素周淮还有舅舅一家终于赶到,门刚打开一条缝,众人就看见三个女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纵使沈穆也是掐架好手,可碍于情面没敢用以前那些下三滥手段,所以两人基本是被陈愈芳单方面按在地上揍。
舅舅舅妈喊着“陈愈芳陈愈芳你醒醒”“孩子是无辜的”就冲上去拉人;素素把怀里的薯片一扔也跑过去帮忙;
至于周淮呢,只有嘴皮子勉强有点过人之处,想了想就开始帮忙在地上捡装备:你看某人的高跟鞋就很危险,肯定要先收起来;
剩下俩小屁孩彼此大眼瞪小眼,想了想也开始帮忙捡地上的薯片……
还好这一层没什么活人,不然这动静,肯定有至少一个连的人跑出来看热闹。
人多力量大,失控的陈愈芳很快就被按住,不过看样子早已完全崩溃,自顾自在一旁哭天喊地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舅妈叹了口气,叮嘱自家老公小心些便带着两个呆若木鸡的小孩从电梯里出去了。
柳芝还没回神,素素只得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
沈穆跟周淮俩人不约而同借口说上去买水开溜,毕竟别人的家事,确实没什么插一脚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