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柳芝说以前念高中的时候,英语听力里有过那么一句“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那时候季闻峥还在开车,当她没话找话说,支吾着嗯嗯哦哦回去;
现在回想起来,这话确实是挺有意思的。
这个人人都是水手的年代,在他看来:柳芝应该算是一位技术高超的自由泳选手,再不济也要是条美人鱼,一刻不停地在浪花里扑腾……
“你去哪儿?”他问。
柳芝远远躲开,掀起一片小小的浪花,没有回答;她扭头望了一眼身后,在大海的另一端有一艘巨轮漂浮——
巨轮的拥有者是季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海洋新权贵,上面有最先进的导航系统声呐捕鱼道具,甚至有数不尽的享乐设施,待在里头可谓是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我要去哪”,“我要做什么”是季闻峥这辈子问过自己最多的问题,命运的巨轮会带着自己寻找答案吗?
谁知道呢。
他无法说服自己安心随波逐流,犹豫之际倒是沉迷于四处冲浪追随夕阳的沈穆伸出了援手;
于是,在失去命运巨轮的庇护后,季闻峥划着某叶小舟亦步亦趋跟在冲浪好手身后挣扎。
“等等,你要去哪儿?”他停下划桨的动作,轻轻握住了柳芝的手。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条珍稀动物,以往都只会是远远眺望,离这么近的倒是头一回,近得触手可得:
是一条极其漂亮的美人鱼,她手臂上的鳞片五彩斑斓肱二头肌微微隆起充满了力量,脖颈绕着几串珍珠贝壳,腰际挂着串粉色的珊瑚帘;
而波光粼粼下的鱼尾则是惊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我的天,怎么会如此美丽!
季闻峥好奇极了,忍不住伸手去摸,他想确认一下那尾巴到底是不是真的;谁料柳芝居然嫌弃地拍掉不礼貌小手,另一只手则明晃晃地从水里比出一个中指。
“?”猛地回过神来——
到底在走神想些什么东西,怕不是昨晚临睡前看了眼小美人鱼电影,这下才会胡思乱想起来,还不自觉地就把自己代入。
季闻峥长叹一口气抬眼看了下周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绿道这边,校庆将至,因为流感的缘故校园里没了往日的热闹,萧条得不行;一路走来,连半个人影都没见,也不知道大家在忙什么。
可能忙着在医院急诊排号吧……
脑子里的混沌,在夏日炎炎里走了一遭后终于散了个干净,方才幻想里的那些什么海水轮船美人鱼全都没了踪影;
倒是树上的蝉鸣叫得让人心烦,他都快忘了自己到底跑出来是要干嘛的,本想靠着树干歇息一会,可一停下脑海里不自觉闪现出柳芝失望又决绝的眼神。
说到底,面对诽谤不作为还是挺对不起她的,但,又有什么办法?
季闻峥想着又要为自己开脱:
季家从小的教育方针就是教导他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棋子,而沈穆的后天熏陶又很好地将人偏去了另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极端;
久而久之,人就麻木了,他也因此学会了不分场合地沉默,这点正好与后来的高冷人设相符。
天杀的离谱人设,也算是唯一的好处;不过,要是还有下一次的话,一定站出来说点什么才行。他暗下决心。
话又说回来,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要出来干嘛的——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小游。
在Y大校园的另一边有栋以季闻峥母亲命名的综合楼,德念楼;名字带着上世纪的土气,却莫名感到安心踏实,一听就是栋正经楼,红墙白瓦的。
如果他愿意,跟公司商量下或者哀季临濯几句,也许在不久将来,德念楼的旁边会再建起一栋“闻峥楼”?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季临濯会挖苦自己什么话。他边走边想,走着走着竟不自觉绕着德念楼走了一大圈。
在侧门那,季闻峥一眼就看到了小游坐在长椅上失神发呆,便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小游抬眼瞥了下来人,本想起身就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却留了下来,挪动屁股给季闻峥让了位置。
闹剧还历历在目,小游吃不准自己意气用事跑开后两边到底吵成什么样,便尴尬地赔笑两句说了点客套话,末了不住地道歉。
要是能再诚实一点就好了——可不论是如何道歉这都不是季闻峥想要的,看着小游说起自己母亲的曾出演过的电视剧名字,他又多少有些惊讶。
原来,除了自己除了家里人,这个世界上还有母亲的粉丝,这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小粉丝!
所以哪怕小游刚刚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他都觉得是可以原谅的。
“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小游话题一转又给绕回去,小心翼翼递了个眼色。
季闻峥咳咳两声,念在自己刚刚信誓旦旦“一定站出来说点什么才行”,只好迎难而上:“嗯,是未婚妻。”
“才不是。”小游啧啧两下,表示对某人的演技非常失望:
“我看不懂学姐,还看不懂你吗?少给我来这套。”
这么一呛倒是给季闻峥整不会了,只好重新摆出沉默来应付致命提问,过了好一会才回头自我纠正:
“总而言之,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哦。那,你还演男主吗?”
她想到了阿庆,前天大家忙着对台词的时候,那家伙还抽空帮自己编了个顺口溜来记走位,阿庆是个非常温柔非常努力的人。
如果真的没办法上台演出的话,想必他肯定也会不甘心吧。
德念楼的建筑风格也是上世纪的那一款,不高,也就区区四五楼的样子,整体纪念作用装饰作用大于实际用途;一丝微风略过檐角,红墙白瓦在天光下静静舒展,满是校园角落独有的静谧与朝气。
如果自己没有因为柳芝临阵退缩的话,季闻峥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某片场跟别的新人演员搭对手戏,或者在哪场发布会里当氛围组吉祥物之类的;小游这么一问让他开始想念那些充实的日子。
而现在的自己对小游来说是个不称职的替代,对柳芝来说是个不靠谱的合作伙伴,对于……
没有其他对于了,他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愧对任何人,包括自己。
“走吧,回去看看。”季闻峥起身伸伸懒腰,抬头看了最后一眼德念楼。
“啊?去哪里?”
“你说的,回去当男主角。”
旧礼堂内。
是不欢而散,吵闹过后宇澈硬着头皮大发慈悲打发了几个刺头回家,打着“回家好好休息”的旗号换来临开演前的最后一次平静;
剩下几个靠谱的凑在一块收拾道具跟清点服装,力求不再出别的岔子。
事到如今,能顺利演出有观众来看就已经很不错了。麦克白副部长喃喃着凭空划了个十字,祈祷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在蛋壳下飘了一圈,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遭素素翻了个大白眼。
不消一会,季闻峥如大家所期望的那样,把小游带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小游给柳芝道歉后过于愧疚决定临时退演。
“啊?别啊,我都原谅你了!”柳芝晃晃小游的肩膀,最后又献上一个爱的抱抱:
“够了吗宝宝,现在流感咱们不能亲亲……”
“不是不是。”小游感觉在感觉到身后季闻峥发出不愉悦的气场后,赶紧从柳芝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就是吧……我感觉……不太舒服。”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咳咳几下。
于真于假,咳嗽声一出来所有人都捂着口罩后退三步,以小游为圆心,半径两米内清出一个真空隔离带。
众人的目送里,小游戴着三层口罩缓缓离去,柳芝忙着给季闻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喷酒精消毒;边上的素素则提溜麦克白耳朵神神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