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依旧牢牢掩在脸上,从手底下模模糊糊地透出声音。我费力地辨别他发出的音节,然后费力地辨别话语里的含义。
「失败了」。显而易见,吉良吉影没有爱上这只手。因为他的请求,我费尽心思地拿到手,他又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与它亲密接触。但他没有爱上它。
嗜手如命的吉良吉影居然没有爱上这双美丽动人的手,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吗?
吉良吉影开口后,DIO拧起了眉,开口说道:“吉良,你隐瞒了什么?”
「还是失败了」。他对这样的结局似乎早有预料,可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吉良吉影细长的手指深深插进发缝里,他的力度看上去要把头皮撕扯下来。
“自从死而复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勃.起过。杀掉人、得到手带来的满足感,我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了……”
低声诉说的话语把我带到过去在宽敞整洁的别墅中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里,我看见吉良吉影认真擦拭过往的女友,然后和女友一起消失在某扇门背后,再次注意到他时他的脸上带着奇怪的潮红,连杀手皇后也有股饱食般的餍足。
我眼睁睁看着这些记忆里的场景化作一张张褪色的照片,无情而不容拒绝地画上终止符,与现实划下泾渭分明的界限。
独属于吉良吉影的满足感被彻底留在褪色的照片里,他再怎么紧握照片、再怎么摩挲回忆,也只会让照片变得更模糊不清,让满足感日渐一日不可逆地消磨。
“一定是因为我失去了杀手皇后,我一开始这么认为。可是杀手皇后回来之后,我也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满足……”
低语声沉痛悲哀得近乎绝望,尾音轻飘飘地散进沉闷压抑的空气里,窗外明媚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角落,却照得心里发沉发凉。
“是因为我没有再得到手了吧,只能是这个原因。所以,我想要得到那个女人的手,它一定能满足我的欲望,我为此一直忍耐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到了杀手皇后,得到了手,亲吻了它,像以前做过的那样!但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得到!我没有勃.起,内心的欲望也没有被满足!我该怎么做才好,杀人吗,杀女人吗,再杀几个,杀几十个美丽的女人吗——”
我无法回应他的质问,尽管我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残忍又令人绝望:
恐怕,杀再多的人也无法令他满足。
我小心翼翼地把断手收回口袋里,站了起来,用我的双手握住他颤抖的手腕。
我不是男人,自然从来没有勃.起过。DIO生前是男性,算算时间他上次做那种事情应该至少在十几年之前,他也并不热衷于此。但我们无法虚情假意地安慰他“那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就像了解我、了解DIO一样,我们都了解吉良吉影的人格,都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对我来说,手只是人的器官。对DIO来说,女人的手只是面包的边角料。但吉良吉影的恋手癖是他的本性之一,他无法再爱上手就和DIO有一天变得与世无争一样诡异而怪诞。
当一个人失去人格里最重要的那部分时,这个人身体里承载的究竟是谁的灵魂?
当他只作为灵魂存在,他还能怎样确认他还是吉良吉影,还能保留真实的自我?
吉良吉影蒙住双眼,或许正是因为他难以确认自我的存在,对世界的一切感知都使他更加混乱,纵然如此,他的指尖也开始变得透明了,渐渐的我握住的手腕部分也开始虚化,他仿若一无所觉,双目紧紧闭着,五官都因为极度的混乱和痛苦显得扭曲狰狞,快要失去他原本的面貌——
不,不行!
再这样下去,他的灵魂会因为失去自我认知而彻底崩溃,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去,必须做点什么让他能再一次坚持住,哪怕是个新的盼头也好——
我对他说:“你累了,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一直在这里,你想睡多久就可以睡多久,一直休息到我的替身让你能成功复活、拥有肉身的那一天。”
“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睡一觉就好。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内心的欲望一定就能满足。你还是你,可以过上平静的人生。”
吉良吉影狰狞的面容慢慢平息了,眼睫抬起那双沉沉的蓝灰色眼睛,和我在极近的距离对视。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这目光能将我彻底看透,仿佛在评估这番话是否带有任何欺骗的成分。我看着他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想,因为这就是我所相信的,我一定要让它成真。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再度合上双眼,回到我的脑海里,陷入前路未明的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