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尴尬地发送信息:【那个,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
【嗯。】对面立即回复,这速度让我怀疑这人是不是一上午都蹲守着通讯器。
我输入了这家冷饮店的名字,【我正在单独行动,能来这里详谈吗?】
【可以。我十分钟内到。】
“我十分钟内到”,而不是“我们”,也就是说他们只会派一个人过来?
对面仿佛察觉到我的疑惑,补充说明道:【普罗修特的伤势恶化了,贝西在帮他治疗。】
【我是里苏特。】
我想起里苏特那张冷冰冰的脸,眼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通讯器屏幕一长串的聊天记录上面。
所以我一上午忘回消息的对象是他啊。他过来之后应该不会怀恨在心地报复……不会吧。
“有本DIO的余威在,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放心好了。”DIO不耐烦地说。
和昏暗狭小的会议室不同,DIO不能在这里现身,否则会被一眼看出他不是活人。虽说暗杀小队愿意配合我行动,但一想到要和里苏特单独相处,我多少有点没底。
“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DIO和我关注的点完全不同,“就算真的能通过暗杀小队联系到乔鲁诺,你也得冷静点,千万不要冲动……”
也是,我得提前整理好措辞,免得到时候紧张得语无伦次才好。
DIO看我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的样子,心灰意冷般地叹了口气,终于将炮火对准了保持缄默的第三人:“喂,吉良吉影!你怎么还是一声不吭,这也关系到你的安危吧!快用杀手皇后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劝劝她——”
他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毫无预兆、硬生生地中断了,剩下的话语仿佛落进看不见摸不着的黑洞里。这情况足够罕见,我也从紧张的畅想中分出点心神瞅过去。
餐桌对面,DIO凝视着吉良吉影,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吉良吉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放着一只十分眼熟的手。我摸了摸上衣口袋,只摸到了几张零钞,特莉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当然,现在难得有空又不会被发现,我早该想到他抓住时机就会拿走心心念念的手,他一准会这么做。吉良吉影终于能同不知道第几任女友交往,这该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我暂时放下了“那边”的思考准备恭贺“这边”。可是,就在要开口恭喜他的时候,和DIO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下一样,我所有想说的话也都落进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黑洞里面。
如果这黑洞是真实存在的就好了,至少总能想出什么办法把那些话挖出来,还能有让一切恢复原状的盼头。可是我们的话语毫无疑问都没有落到黑洞里黑洞也并不存在,那么存在的真实则是面前这副诡异的景象,当我们不再忽略吉良吉影异样的沉默,仔仔细细地端详他时,这副景象才直白地显露出来。
吉良吉影很不对劲。
他的目光落在手上,但那道目光却并非看着他心爱的手,而是看一样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东西。他本该欣喜若狂地说些猥琐下流、不堪入耳的话,我以为他会这么做。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空洞洞的,失去了任何情绪,像是用丝线拉扯的木偶的眼睛,即使是由最好的雕刻师雕刻而成也是一无生机的,而且还一定是个恐怖片里突然出现的木偶,因为那双眼空洞洞得令人恐慌、喘不上气。
吉良吉影极其缓慢地伸出他自己的手去抚摸特莉休的手,动作温和却不温柔,更谈不上热情,显得笨拙僵硬。他抚上圆润的指甲、指腹,从拇指一根根摸到小指;然后他自己的手和那只手十指交叉,缓缓地合上,严丝合缝地用掌心贴紧了掌心。
他像抓紧救命稻草一样抓紧了那只手,手背的血管冒得比刚才DIO盛怒之下额角的青筋还要突出。维持着紧握的姿势,他把手从桌子举到面前,贴上瘦削的脸颊,再然后贴上他的嘴唇。他伸出了舌尖,舌头贴在手上,也许我不该看下去,我一向唯恐对吉良吉影和他女友的亲热戏份避之不及,可我的目光无法从他们的手上离开,全因这场景荒诞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吉良吉影反反复复地亲吻女友,仿佛是要通过亲吻来确信他是爱着她的,可他失去光亮的眼神已经昭示了他对她不再怀有感情的事实。
这事实放在任何一对情侣身上都是个残酷的悲剧,他们即将面临的要么是分手,要么是痛苦麻木地继续搭伙过日子,像这世上许许多多夫妻一样。
但吉良吉影和他朝思暮想的手不是一对寻常的情侣,本应由情侣平分的悲剧全都降临在吉良吉影一个人身上,那悲剧也就根本不是分不分手的问题那么简单了。
咚的一声,断手从他嘴边落在桌上,打了几个滚,滚到了我面前。他恍然未觉地把他自己的手举到眼前,不受控制地咬下手指甲,却咬不掉哪怕一毫米的指甲壳。上下的牙齿都打着颤,我起初没注意到他的牙齿在打颤直到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双肩一齐颤抖起来。他不停地撕咬指尖,依旧咬不出一丝血珠,最后,他的两只手都举到面前,无力地遮住整张脸,这下我彻底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空气沉闷寂静得令人不安,我试着张开嘴,沉闷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塞进口鼻里,使我从头到脚变得昏昏沉沉、思维迟滞。
就连一向爱指点江山的DIO也不发一语,原先不耐烦的神色荡然无存,他的视线在吉良吉影和断手上来回逡巡,最终停在吉良吉影身上,赤色眼瞳里闪过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很快就被他遮盖下去。
最后,是吉良吉影自己打破了沉闷的死寂。
“失败了……还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