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艰难地回过头。身后有一束光。在光里面，撕裂的器官渐渐拼合了。身体和灵魂的疼痛也慢慢褪去了。最后只剩下陌生的感情，混杂着痛苦的，悲伤的，孤独的情绪，一丝丝，一缕缕，变成湿润的东西，从眼眶里流走。

我转身的那一刻，窗消失了，河流消失了，恶鬼消失了，女孩也消失了。

这一次，我战胜了我自己。

我回归了现实，重新感到身体的存在，感应到DIO和吉良吉影的气息。

Somebody没有对他们设防，他们大概也看到了窗里的故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余力在乎他们的感受了。

眼睫被湿润的水滴沾湿，水顺着脸颊滑下，滑到脖子里，从脖子钻进衣衫，衣领浸湿了，锁骨上方那块变得冰凉凉的。

冰凉粘腻的皮肤提醒了我，原来我正在[流泪]。

听说婴儿出生会伴随一声啼哭，所以这应该是我第二次流泪。这是个奇妙的体验，我静静等待着，任由泪水流下，它怎么流也不肯停。

我默默地说：停下。嘿。可以了。

它怎么流也不肯停。

DIO开口了，他的声音和过去无数次响起的一样慵懒又自信，却让我觉得恍如隔世：“嚯，我从没见过有人哭成这样。好了，白石。你成功跨过了命运的阻碍，如今你的精神蜕变得更加强大，世界和杀手皇后的能力都会增强——你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已无需再流泪。”

“当疼痛超越人体能承受的极限，流泪也是无法避免的。”吉良吉影的声音也和过去无数次响起的一样冷静有条理，“DIO成为吸血鬼已经过去了百年，所以忘记了人类流泪的原因吧。白石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等疼痛减缓之后，她自然会停止流泪。”

DIO说：“你居然会如此了解。难道你被乔斯达打哭过吗？”

吉良吉影咳嗽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就知道。Somebody为我寻找到的这两位朋友，一个比一个冷血无情。他们看到了我的过去，但不会假惺惺地感同身受。要想向他们分享我的痛苦、我的悲伤，他们肯定一个会说“那剧烈的感情波动不是我想要的”，另一个会说“我早已抛弃了那些弱小的情感”。

但他们一个给了我战胜魔鬼的机会，一个杀死了可以称为魔鬼的家人。

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恶人。正因为他们是这样的恶人，我这个有罪之人才得以在夹缝里生存，才能拥有人世间的朋友，才能与这个世界相连。

我一边体会流泪的感觉，一边满怀感谢地说：“DIO，吉良吉影。”

他们朝我望过来。

“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我说，“我会帮助你们的。替身使者不再重要了，箭也不再重要。吉良，你想要特莉休的手，我会想办法，想要其他人的手也一样。DIO，你想通过热情征服世界，让替身使者们成为你的手下，我也会全力相助。”

“我一定会让你们复活。”

他们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变得谨慎又狂妄，我也一样。矛盾的两种特质同时在我们身上显现。我们一定能达成目的，为了达成目的，就需要加倍审慎，这是DIO教过我的。

Somebody的雾气活跃地跳动，强大的精神与身体使我们共同相信，我们必定在这世上拥有一席之地，必定会成功，属于恶人的成功必定就在不远的未来！

而我也会放下那些脆弱的情绪，成为无坚不摧的强大存在——

“……阿里安娜。”

这是灵魂之外的声音，对了，是他，我的“朋友预备役”。乔鲁诺正小声地呼唤我。

我立刻睁开眼，眼睛四周却又热又痛，睁了一下我就立马闭上，缓了好一会，才试着重新张开眼睛，眼睛和脸颊都绷得发紧。鼻腔也热热乎乎的被堵住了，我不得不张开嘴呼吸，一边呼吸，冰凉的液体就从嘴角流进。

是咸的。

我摸了摸脸，摸到停不下的泪水。

——糟糕。眼泪还是停不下来，还被他瞧见了。一定是疼痛还没有过去。得静静等疼痛过去，然后就不会再流泪了。

乔鲁诺递给我几张纸巾。房间内布加拉提小队的其他队员还在小憩，为免吵醒他们，我小声地说“谢谢”，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胡乱把纸往脸上糊去，擦掉鼻涕，纸又递过来，我继续糊住脸，却差点塞进不停喘气的嘴巴里，不仅没擦干净，反倒卡住了吸气。

真是狼狈啊。

乔鲁诺叹了口气，拿出一团米色的东西，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到我的脸边。

他的手伸到我的脸边。

他的动作很慢，气息干净又沉稳。他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没有比我高多少。我没有害怕也不惊慌，被泪水晕染成马赛克的世界里，只能看清他头顶的三个黄色甜甜圈。泪水带走身体的能量，一天没吃饭的我也饿了，他头顶的甜甜圈好像就变成了真的甜甜圈，我盯着直瞧。

乔鲁诺小心地擦掉脸两边的部分，柔顺的布在脸上抹来抹去，又遮住我的眼睛。我闭上了眼，他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眼眶周围，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急促，也许是我的错觉。

脸擦干净后，我睁开眼，这次成功说出了：“谢谢。”

我忘了对这个我认定的朋友说谢谢。还有布加拉提也是。他不是我的朋友，但在有意或无意中帮助我良多。

乔鲁诺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到了轮换的时间。要和我出去开车兜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