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钟楼的钟响了六下,撞在空气里,无尽的晨光正刺破厚重的云层,飘飘摇摇地洒落而下,在地上聚起一个个光斑,落在那片早已干涸的血迹上,竟如此刺眼。
苏尽春别开眼,她靠在树干上坐了很久,腰疼得几乎直不起来。
在铺满阳光的大地上,路边的树依旧绿得发亮,红花依旧开得热烈,一切都如同昨日那般鲜活如初。可仔细辨去,一路上都有着细碎哭声,被风轻轻一吹,散在风里,像是清风在耳边低语。
可风是一阵一阵的,哭声却是一片一片的,一片哭声过后,马上就会有新的哭声涌上,直往人耳朵里钻,像是在刻意提醒活下来的人。
苏尽春经过街道的拐角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一名伐木工人。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
高大壮硕的男人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那把曾砍倒过无数棵树木的工具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一边。
那正是杀死他的凶器,它把男人的身体切割得四分五裂,散落在飘满木屑的木头房子里。女主人拉着他冰冷的残片,哭嚎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拽着染血的衣角,追问爸爸为什么还不醒来?两位老人瘫坐在地上,枯瘦的手抚过他残破的肢体,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可回应他们的,也只有满屋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血腥。
一路走来,时不时就会听到悲痛的哭声,听着一阵又一阵令人揪心的声音,苏尽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恶尔在报复那些人,一些曾直接伤害过这片绿的人。
而剩下的人,他们之所以还能好好活着,还能听到为死者悲痛不已的哭声,只不过是他们对这片绿的伤害较小。可再小的伤害,也是伤害,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苏尽春看向旁边的一座木屋,祭礼之国的人大多住在这样的木屋中,按照恶尔的理解,不只是砍树的、还有建造木屋的、以及住木屋的人,都算是伤害了大片的绿。
这样算下来,祭礼之国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哀嚎声渐渐变轻,恍惚间,苏尽春还真以为那是风吹过的声音。
一路上,苏尽春仍看见许多人朝着神庙走去,大部分人对恶尔现身的事并不知情,而少部分知情者估计也没什么胆量到处去说。
人们说说笑笑,一切如常,丝毫没有被影响,但很快——
他们看见了一具吊死在树下的尸体,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他来。
那人僵直地悬在树枝下,脖颈被绳索死死勒住,脑袋无力歪向一侧,舌头伸至嘴唇外,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脚尖离地不过几米。风一吹,身体便随着绳索晃动,像是一片失去生机的枯叶。
一个高大男人爬上去将他放下,于是——那片与春格格不入的“枯叶”坠了下去,整棵树都舒展不少,绿叶在春光里仍旧明媚鲜活。
人们一边悲叹于他的悲惨命运,又痛恨杀人凶手的凶残狠辣,末了再祈祷一句“希望我跟我的家人朋友永远不要遇上这种事”。
紧接着,他们看见了越来越多的尸体……
直到进入神庙,他们才发现今天到场的人不过往日一半。预想中香火鼎盛、人声鼎沸的景象荡然无存,唯有空荡荡的祭坛上映着冷光。
有人低声说,那些没来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些曾站在一起虔诚祈愿的面孔,突然变成了无比刺痛的回忆。
祭礼之国里偶尔因意外死伤几个人是正常的,但今天缺席这么多人,显然是不正常、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国王呢,他在哪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这话一出,群龙无首的人们像是找回了主心骨,灰扑扑的面孔上重新燃起希冀的光,但在阳光照射下却显得惨白无比。
“说话啊,怎么都不说话?”
一个人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侍卫的衣领,红着眼睛质问。
侍卫抬起头,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像是经过好几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嗓音也无比嘶哑,“国王死了。”
国王死了。
这个不寻常的消息很快在人群中炸响,他们的眼睛同时睁大,嘴唇微张着,一个个像是变痴了的傻子,似是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但一想到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再多加一个,就显得没有那么不正常,毕竟国王也是人。他只是坐在了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位置上,又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苏尽春静静观望,她有预感,恶尔马上就会来了。
“那今天我们还要进行祭礼吗?”
“废话,国王都死了,还管个屁的祭礼啊!”
“你们看那边!”
他们刚刚只是站在神庙的空地上,还没有进入有着神像的殿内,竟无一人注意到里面的异样。
忽的一阵风吹过,将没关严实的门吹出一条小缝,人们这才发觉,那里面没有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