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内。
老树的树根像是嗅到了肥肉的饿狼般,一根根从地里拔起,向着祭坛的方向伸去。它们方向感极好,指尖般的树根轻轻触到祭台上的祭品,随即缓缓缠绕勾勒,将祭品从石台带下。
墨色黑夜里,枯槁如朽木的树干被注入了生机,树皮上干裂的纹路褪去,枝干变得柔韧漂亮,在满树绿叶的映衬下越发挺拔。
下一刻,刚焕发活力的树木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在夜色里消解成一缕缕清浅气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向着殿内飘去,最终尽数汇聚,萦绕在神像周围。
在神庙守夜的守卫也注意到了老树的异常,当他们正想举着火把靠近大殿时,被一阵突然爆发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守卫们来不及惊呼,只见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祂身着一身绿色华服,似是将世间所有的绿都揉碎、再融进这衣服里一般,深绿如幽潭,浅绿如新芽,幽绿如深渊,就连眼睛也盛满了透亮的绿色,纯粹得像是凝了两汪碧潭。深深浅浅的绿光向下漫开,越发炽盛,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昏暗,整个神庙明亮如昼。
在外面嬉笑玩耍的人很快注意到了神庙的不对劲来,但谁也没有想要过去看一看的想法,毕竟神庙在晚上一般是不允许有人进入的。
苏尽春的眼底也染上一层绿光,她知道恶尔已经成功了,至于祂出来后会做什么事,那就不是她所能干涉的了。
漫天星光下,一只绿色的手掌推开神庙的朱红大门,散发着绿色光彩的衣角随风轻舞。
周围人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吸引了注意,他们越看越眼熟,越看越心惊。
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这是恶尔吗?”
“别、别瞎说,怎么会是恶尔呢?”
“可是,你看眼睛,那是恶尔才会有的眼睛。”
人群一时间安静下来,在祭礼之国里,除了丽斯·史密斯外,没人再拥有那样一双绿色眼睛,这也是认出恶尔快速且有效的办法。
恶尔像是在自家小院里散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说实话,祂并不喜欢人类,甚至称得上讨厌这这些个小东西,会破坏大树,会掠取野花,会践踏草坪……桩桩件件,落在祂眼里,简直是罄竹难书的铁证。
是以,祂在离他们三米远外站定,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们真是有罪啊。”
“恶尔大人。”
不知是祂的眼神太过冰寒森冷,还是祂的气场太过强硬逼人,人群中有一个人跪了下来,双膝重重磕在石头上,嘴里念着,“恶尔大人……”
苏尽春有些不解,其他人也是如此,虽说见到了天天供奉神像的本尊,但也不至于害怕到这个地步吧。
那人的头已经在地上磕出了一滩血,额前皮肤殷红一片,即使这样,他的脑袋仍是不停地往地上砸,整个人显得既可怜又可怖。
旁边的人不忍心地推了推他,示意他赶紧站起来。那人也是不为所动,一个劲儿地给恶尔磕头……到后面,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下跪磕头,简直就是想要把脑子给砸破。
恶尔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除了看见这些小东西破坏祂心爱之物时,祂很少流露出其他多余的神情。
恶尔从那人面前走过,借着祂身上的绿光,苏尽春认出了那人。他经营着一家果园,奈何土地贫瘠,每年水果产量都不高,他自然挣不到太多的钱。而在前两天,正好是他为恶尔献上祭品,他许的愿望也是希望今年果园的果子能结满枝头,让他赚很多很多的钱。
这样的愿望不算过分,因为不清楚愿望能否实现的边界,他也只能尽量不显露出自己的野心,用果园为引,达到自己发财的最终目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可最终,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他的果园发生了一件怪事——园中果树棵棵长势喜人,枝桠交错间衬出浓密的绿荫,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可只见葱茏绿意,连一朵花、一颗果都寻不到。
在许下愿望的一个平静夜晚,恶尔入了他的梦,至于祂在梦里跟他说了什么,他并没有说出来,也就无人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想到这些,苏尽春就明白了。这位神可是格外看重眼前这片绿,他许下的愿望却是让果树多结果子,那些果子的下场是被人摘取,最终进入人们的肚子里。在恶尔看来,这是祂最无法容忍的。
苏尽春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如果他当时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比如“让我出门捡到很多很多钱”,相信祂会很乐意在他的必经路上扔几块黄金。
直到恶尔走后,他才踉踉跄跄站起,一只手撑在一棵树上,又马上拿开,摇了摇头后坐在地上,额角的血一路向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的凹陷处,像是渐渐汇聚的雨水。
恶尔刚出来,心情很不错,并没有对祭礼之国的人下手。
正当苏尽春将要离开时,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高喝声,“来人!国王受伤了!快来人!”
有影中暗卫的存在,外面的人根本不敢进去,里面没被恶尔杀害的人同样危险,一时双方都不敢动。里面跟外面的人隔着一道门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对望着,却是谁都没有办法。
想想也是,恶尔出去后第一个要报复的人肯定是祭礼之国的国王。苏尽春正想离开,却对上一双充满焦急的眼眸。
“你能帮他找个医生吗?”
苏尽春听见那人说,夜色下看不清楚,但听得很真切,是国王身边那个侍卫。
这话落在其他人耳朵里,听起来毫无道理,现在谁都进不去,她又怎么能把医生带过去呢?
苏尽春站在门边,看着他满手的血,说着:“好。”
“谢谢。”说完后,他大步踏了进去。
很快,苏尽春再次踏入史密斯庄园的密道,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戴着老花镜、畏畏缩缩的老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