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跟副本的进度有关系吗?”
[叮!没有。]
“靠!没有我干嘛非得进来?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江一顺简直又气又恼,叫了好半天,金灵也没回应他。他翻了个白眼儿,干脆抄着手,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样的精神世界,又有什么好值得看的。
黑暗中闪起一幅幅画面,不是实物,像是被剪下来的影子,忽明忽暗地闪着。
原来,它是个小女孩,小名唤阿思,可有一天,黄土城出现了天灾——一阵强到能把整座城都刮倒的大风。大风刮了一整晚,风停了,她的家人也没了。
从那一刻起,她整日抱着锣和鼓坐在远离人烟的废墟里,从日头升起到月亮落下,响亮的锣声劈开晨雾,鼓声落进夜幕中,将她低低的哭声都给掩埋了。
慢慢的,那些钻心的念想也就淡了下去,但并不是忘了,而是那些思念活了起来,混着锣鼓声揉进了腔调里。等锣鼓声再次响起时,她的眼里没了泪,心中也没了思念,只有锣面上映着的冷光。
又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她怕这些声音会吓到别人,于是转移到了地下。她仍是整日整夜地敲锣打鼓,不过里面早已没了自己的思念,而她的肉/体也渐渐消散于黄土中。
江一顺顺着光亮看,确实有一具白骨挂在土壁上,立在阴影中,细瘦的脊柱支在土上,一节节椎骨小巧玲珑,连颅骨都比成年人的骨架小上一圈,下颌骨尖尖的,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
这样纤细的骨架透着种说不出的诡异,空荡荡的眼窝正对着江一顺,莫名生出几分小孩子带有的执着,分不清是害怕那鬼气森然的白骨,还是该怜惜还未长大就离世的女孩。
阿思虽然死了,但她的思念融进了锣鼓声中,没日没夜地敲锣打鼓也让她生出些贪念——她想要得到别人的思念,想要在那些思念中回想之前的时光。她不想害人,可她又实在是忍不住……
终于,又一次天灾降临到黄土城——
阿思利用锣鼓声勾起城民们的思念,让他们在极端的思念里沉沉浮浮,再给出满地的阿芙蓉,以此来吸取他们的思念。她觉得自己这算是害人又帮人,可以抵消,所以她没有错。
她用别人的思念装点自己空空的心脏,像是给自己立了一座坟,可坟里却是别人的尸体。
而阿绽口中所谓的遇神,也指的是阿思,但这是阿思自己封的,年少无知的她满身稚气,她并不了解这个世界,只觉得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于是她踮起脚,想要触碰无所不能的神明,最终却给自己扣上了这顶虚无的神冠。她不想要号召天地,只怀着一个皱巴巴的愿望——她想要爹娘回来,一家三口能重回破败但温暖的小窝……
而六千年的时限则是锣和鼓的寿命,它们一旦损坏,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便会彻底消散在黄土城,阿思的执着再也不见。她会真正地消失,但这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江一顺用力眨眨眼,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嘟囔着:“什么样的锣和鼓能放六千年啊?那这锣鼓不得贵死了?卖锣鼓的人十辈子都卖不出第二个了吧?”
江一顺对亲情是极为敏感的,可刚开始,他并没有被阿思的故事卷进去,只清晰地看清了她骨子里透出的执拗。他觉得阿思身上带着份傻气,可那令人诟病的傻气却无比让人动容,比任何的撕心裂肺都让人挪不开眼。
那些发着亮的画面一点点闪过,江一顺也被缓慢地送到了地面上。
[叮!玩家江一顺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93个生存积分。]
江一顺远远望去,不远处的阿芙蓉花田开始动了,红浪一波接着一波,像是用鲜血堆出来的生命在里面飘摇。
可当月光照在花田上时,他这才看清,那铺展开来的红色沼泽,转瞬就淡了,锣鼓消失后,它也不再存在。
江一顺碰了下刚才被铁片攻击的地方,不疼、但莫名的心酸。他一边走一边想,阿思的爹娘对她一定很好很好,就跟他奶奶一样爱他疼他,不然阿思也不会这么想他们,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到了锣鼓上。
昔日艳丽娇美的花田已不复存在,只剩些若有若无的香气悬在上方,仿佛在证明它曾经的灿烂,可眨眼间,也消失得彻彻底底。
江一顺看向远处的土屋,不用想,里面的人绝对是一个个倒下,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不再剩下。他跟阿绽用沾血的黄土给他们捏造心脏,也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思念有个去处,能够被花田所吞噬,可现在花田亡,锣鼓毁,那些城民早已在极端且疯狂的思念中死去。
清风掠过草尖,连空气中那点气息也开始消匿……
江一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腿悬着晃个不停。突然,他的目光像是被强力胶黏住般,精准地锁定了那轮弯月。
他的脑中开始浮现起和奶奶相处的每个瞬间,像是老电影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画面中都可以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和一个活泼爱笑的小男孩儿。
江一顺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该死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和奶奶共同的过去。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心脏在里面强劲地跳动。
他换了个姿势,有些委屈地抱着双膝,小声说着话,像是在跟奶奶撒娇,他觉得奶奶会听到,风会把他的思念带给奶奶。
江一顺睡得很香,像是扑在奶奶怀中睡着的小孩。
黄土城的东边开始洇开一抹淡淡的青边,光顺着云层向下淌,在地上晕出一片暖融融的金斑。
江一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看见了太阳的边,他开朗地笑了笑。他这下终于知道郑停为什么喜欢在阳光下午睡了,原来抬头看见光亮是这种感觉。
江一顺甩了好几下脑袋,才从石头上爬起,他满怀自信地打开那本旧书,果然——下一页画的是黄土城城墙。他之前没细想过那上面为什么会有更跟思念工厂一样的巨型陶罐,现在想来,原来是这个用处。而这个方法,阿绽绝对是想不出来的,他的心里忍不住开始谢天谢地谢祖宗,自己才从《思念工厂》的副本里逃出来,对思念工厂已经以及它的运营模式简直不要太熟悉。
想通了所有事情,江一顺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有种揣着退休金的老大爷在公园里漫步的懒散和慵懒气质。
黄土城城墙上。
江一顺吹着口哨,往墙角走去,那里的确放着个巨型陶罐,他之前没来得及细看,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江一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他早就觉得“忘怀”这个词有很大的问题。他学历虽然不高,但也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主要侧重于“不在意”,颇有种淡漠的味道在里面,它不适用于正常的人类,但形容郑停却十分贴切,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