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郑停不解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吗？”

“有，”江一顺语气坚定，“这次是真的有事，我觉得这是个黑心工厂。”打工多年的江一顺对工作深恶痛绝。

郑停眉梢一挑，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这儿很疼。”江一顺用力指着自己的心口。

郑停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还记得你奶奶吗？”

“奶奶，记得啊，这又怎么了？”

江一顺安静地点头，像是在听无关紧要的小事，与之前的他很不一样。

郑停抬眼正视他，“你想她吗？”

”不想啊，生老病死是常事，况且我奶奶那么大岁数了，就算是死了，那也是她活到头了，没什么好值得伤心、难过的。”

“确实。”

郑停大致明白了，经过忘怀的人，能够记起逝者，却不再对逝者产生思念，即为忘怀。

显然，江一顺也经历了“忘怀”，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你说，这是不是黑心工厂？在熔炼那一步里，那些人的思念产生了有毒有害的东西，它们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不然怎么会那么痛。”

“而且，”江一顺不禁哽咽，“还好难过，不止是身体，还对我的心脏造成了影响。”

“这简直就是黑心工厂！真搞不懂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想进来？”

郑停笑着，“那么多人想来，说明这是一份好工作，你好好干，早晚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工作不分好坏，只要是工作，就是恶心人的东西。”

“嗯，你说是就是吧。”

“哎，”江一顺白了他一眼，佯怒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问你什么？还是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算了算了，跟你说话真没意思，我直接跟你说，这个工厂有古怪，隔一段时间就会招一批新员工，而且只要成了这里的员工，就必须为厂里打工，期间不能去其他地方打工，还不能请假，每天都得完成一定的工作量。”

“……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每隔一段时间就招一批新员工，这想想就有问题，之前的员工呢？每天的总工作量是一定的，人数也没有变，所以之前的人呢？”

郑停点点头，望着他，“应该是异化成怪物了。”

“靠！”江一顺后退半步，“你别吓我啊，没有根据的事情千万不能乱说。”

“你不也是无法说服自己才来找我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哎，你说这怪物喜欢攻击什么样的人？”

郑停认真道：“肯定是忘怀工厂的员工，尤其是新来的。”

“我靠！你还吓我！”

江一顺本想找他聊聊天，放松一下心情，可听完郑停的话后，心情更加沉重，一个人闷闷地回到工厂。

郑停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来到忘怀工厂大门口，那儿有一排宣传栏，他上次没有仔细看过。

郑停弯下腰，在其中筛选着有用的线索。

金灵说过，《忘怀工厂》被它改动过，其中没有圣物陶罐，也没有厂长偶遇念神点化。

忘怀工厂历史悠远，距现在已有六千年，厂长换了无数代，而最让人关注的，依然是初代厂长。在文章中，他是一个伟大、有头脑的男人，他将人们的思念用某种特殊方法去除，让人们舍弃自杀的念头，让这座城市得以在数千年中存活发展。他被人们奉为英雄，在忘怀之城中，他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那篇文章后，是那位厂长的尊容。

郑停绕过去，不出意外，是付展的那张脸——他顶着一头黑色短发，眉眼生得勾魂摄魄，殷红的唇像是染着血，可那双眼睛却偏生有悲悯，淌出一汪怜悯，就像是神明一般。

而后的几篇，全都用来讲述这位厂长的生平以及他伟大的壮举。

郑停眉心一跳，这位厂长建立忘怀工厂的契机是因为他的爱人死了，在他悲痛万分、半生半死的情况下，得到了成神的方法，后以神的名义建立了忘怀工厂。

他，不似神明，而是真正的神。

郑停接着往下看，那位厂长死后，他的棺椁被埋入勿忘我织就的蓝紫色花海中，无数个“勿忘我”叠成千万句悼词，让每个途经此地的人都能够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