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停摇着头,看不清那人长相,也忘记他说过什么话,但痛感是很真实的。
“扑——扑扑——”
黑紫色罐子的裂缝重新开始运转,湿滑的念土从中簌簌掉落。
郑停见差不多了,停下手中的动作,那枚种子也被消耗殆尽。
刚产出的念土表面泛着灰白色光泽,触手可及的瞬间,掌心满是滑腻的触感,手指一握住,它便像活物般溜走,只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
郑停没带任何的容器,他蹲下身,准备在这里制作泥躯——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将自己的思念注入黑紫色小罐里,再将它们倒在成型的泥躯上。
那副泥躯开始变化,僵直的指尖泛着肉色,表面的念土裂痕开始愈合,口中喷涌出的气体变得温热,心脏开始跳动……
郑停判断了一下,“活的。”
付展慢慢睁开眼,他好像是死了,但怎么死的他又说不清。黑亮的瞳孔中泛着深深的迷茫,侧头看过去,竟然是郑停!
他很用力地搜寻着记忆,自己好像跟郑停结婚了。是的,他想起来了,两人的确是新婚不久,他就莫名地死了。
操!他暗骂一句,哪有刚结婚就死去的,他的运气该有多不好!付展做了个重要的决定,等出去之后,他要好好请大师给他算一算。
郑停着看着付展一会儿笑一会儿愣的模样,心里暗想:难不成出了什么问题?是个傻的?
偏偏付展抬起头,对着他痴痴傻傻地笑。
“……”郑停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付展斜倚在罐子上,殷红的衬衣更衬得他肌肤胜雪,眼下的痣随着笑意轻动,墨色瞳孔里倒映着那日红烛摇曳的光影,眼角眉梢都写着餍足。竟没有半分往日的邪气模样,像是被爱意浸透了的懵懂少年。
郑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跟个傻子一样。
付展看着郑停离他越来越远,大着胆子伸手揪住他的衣角,像是不让他走。
郑停:“……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们结婚了。”
“……还记得其他的吗?”
“其他的?”付展往前挪动,坐到郑停身旁,脑袋蹭着他的大腿,“我们很恩爱。”
郑停:“……”嗯,他本能地拨开他的脑袋,这人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难道是结婚二字带给他的底气吗?
“哎,你别走啊,我说我说。”
付展生怕他离开自己,慌得从地上站起,很认真地说着:“我是忘怀工厂的厂长,”接着他又忍不住补充:“也是你男朋友。”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这个我没有印象。”
付展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往郑停那边伸,但他只敢轻轻拉着他的衣角,怕等会儿又把人给吓跑了。他不禁有些委屈,明明之前的郑停不是这样的,怎么今天对他这么狠心,说走就走,碰也不让碰,说话也冷冷的。
郑停点点头。
“那忘怀之城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的时间不多了。”付展难得严肃地望向郑停,“我得马上找到下一任厂长,让他接任我的位置,而我则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时间不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付展没说话,将郑停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眉眼缱绻,语气含情,“你感受到了吗?”
“嗯,你快活不长了。”
“是啊,快活不长了。”
付展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明知生命将至却还娶了心爱的人,这不是耽误别人吗?可是他不后悔,他终于娶到了心爱的人。
“那你准备把厂长之位传给谁?”
“这个倒还没有想好,不过不好选,要一个不带有思念的人,这是最好的。”
郑停淡淡开口:“给我吧。”
“你,这怎么可能?你能用思念工厂的办法将我复活,这就说明你本身是带有思念的,这两种情况本就相悖,你绝对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路是试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可……”付展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郑停的眼睛,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感觉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郑停。
察觉到他的怪异目光后,郑停毫不在意地开口:“我跟你不熟,至于结婚的事情,也不是我做的决定。”
付展垂着眸,那原本带着三分凉薄的桃花眼里,此刻氤氲着一层水雾,晕染成委屈的神色。他扯动嘴角,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如果真的跟他不熟,又怎么可能用思念将他复活呢?所以这个人,是他认识的郑停,只不过他忘了自己而已。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想起了一句古话:死亡不是最可怕的,遗忘才是。
付展算了算,他的时间不到一天了,他想用这一天时间好好陪陪他。他不辞而死,郑停该有多么伤心呢?在忘怀之城的空中,一定有一份独属于郑停对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