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人走后,江一顺从铁门后的阴影中现身,他看着眼前的陶罐,顺着旁边的木梯爬了上去。
“哦哟,这什么!”
江一顺两手扶稳陶罐边缘,才没让自己摔下去。一片白蒙中,依稀可见点点猩红正在一点点扩散。
江一顺呼出一口气,心脏又传来一阵刺痛,他木然地拔开上面白亮的线团,大片的红映在他眼前。看着那滩未知的红色线条,江一顺眼皮一跳,心里生出些隐隐不安的预感来。
老人刚才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这个陶罐就是所谓的圣物,现在应该是遇到了麻烦,很有可能不会再产生念土,罪魁祸首就是下面那滩看着就晦气的红。
如果不生产念土,那他奶奶也没法复活。
江一顺笑了起来,怎么好好地事一到了自己身上就突然变得坎坷艰难,这个陶罐连续工作了上百年,没出过一点儿事。而自己刚产生想要复活奶奶的念头,它就出事了。
“哎……”
他看着团猩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凌晨三点钟,郑停照样去高级车间上班。看着面前整齐站好的一百具泥躯,以后的几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了。
郑停看着一百个精致的黑紫色小罐,这里面装着的都是思念,那些与逝者关系最亲近之人的思念。魂牵梦绕,刻骨铭心。
如果把这里面的念土暂时借用一小部分,所制作出来的活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可厂长并没有这样做。他考虑的是思念工厂长远的发展,想要对抗他眼中的“邪物”,想要让思念的气息缠绕在思念工厂的各个角落。
可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游戏副本的名字叫《思念工厂》,在郑停看来,这指出了两条路——守护和毁灭。从已知线索来看,游戏里的NPC对逝者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一旦亲密的人死亡,他们便会深陷思念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最终会以献祭生命的方法去祭奠那份浓烈到几乎疯狂的思念。
可是,这里的人之前不是这样的。
郑停记得清楚,在初代厂长的亲人、朋友、爱人死后,他曾自杀过多次,可都被别人救下,这就说明那些救他的人并不认同这种做法,他们会尽力拯救每一条生命。可是现在,如果那位同事的未婚妻没有复活,他应该难以撑过后面的日子。
郑停默默盘算着,心里渐渐明了,那个被奉为圣物的巨型陶罐既是思念的解药,也是思念的毒药。
这里的人捧着救命的解药,却在一次次与逝者的重逢中,被其中的漩涡拽向深处,直到最后露出本来的面目,那救赎之物彻底化作操控心智的枷锁,而他们也早已沦为沉溺其中的囚徒。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毁灭。
[叮!玩家郑停解锁80%游戏任务,目前解锁进度为100%。]
郑停拿起黑紫色小罐,将里面的思念依次涂于泥躯之上,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儿,每个瓶子里都剩了一点儿,最后合起来,多出了两瓶。
等他下楼后,一道人影闪至他面前。
郑停不解地看向江一顺,“你有事吗?”
“郑停,你觉得思念工厂还有前路可走吗?”
“你去过下面了?”
“对。”
“既然你已经去过,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见解,为什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江一顺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眸子,跟之前一样的冷,他不觉得这样面热心冷的人会对付展产生思念。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
“我觉得思念工厂的存在有违天理,毁灭也是必然的结局。”
“可是……”江一顺一时着急,辩解道:“如果思念工厂毁了,那这里的人怎么办?他们很大一部分都是因思念重获新生的人,他们会没命的!”
“所以呢,跟你、跟我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有什么关系呢?
江一顺明白似地笑笑,这个人倒是跟之前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郑停,我想我们会走在对立面的。”
郑停抬眼时,瞳孔像是两枚泛着寒霜的圆形玻璃球,眼中翻涌的死寂仿佛能了结所有的生机。眼底的冷漠更甚,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掀不起半分涟漪,仿佛世间所有的生灵都不过是任风吹散的灰烬。
江一顺一看他这样子就来火,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冷漠的人,但加起来都没有郑停给他的冲击大。
“好,那就以后再见吧。”江一顺咬着牙,放着狠话。
[叮!玩家江一顺解锁80%游戏任务,目前解锁进度为100%。]
江一顺微愣,两人处在对立面,也就是说,80%的任务也应该是在对立面。这场游戏似乎跟之前的不一样,那两场是合作性质的游戏,而这场是竞争性质的游戏。
“我这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寒心啊,”江一顺骂着自己。
之后,两人并排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一路上,江一顺默默窥视着郑停,这个人明明已经产生了思念,按理说应该有了点人情味儿,怎么还是这样一双冷漠得能把人冻死的眼睛?
江一顺不理解,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穷凶极恶、自私自利的人也都会有在乎的人,他们也会哭、会笑、会喜、会悲,可郑停的脸上永远都是那种淡淡的样子,做什么都是淡淡的,连笑也不浓烈,看着并不真心。
这样的人,最难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