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咚咚”声响,莫名和谐地汇聚在一起,一种肃杀而庄严的氛围不知不觉展开,牛蜻心神大震,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从未听过如此沉缓悠长的曲调,不似从凡人身体中能发出的,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幽鸣,一重一重突破山石土壤,顺着每一处植物根部而翻上来,能使任何听到的人血脉中的记忆被唤醒。
守谷傩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始了。
牛蜻抬起双臂,踏出傩舞的第一步,傩面的表面承聚无数火光,随着她旋身转动,辉光扫射过整片田地,一丛丛稻谷粟麦穗实饱满,沉沉压弯了秆茎。
她右手五指全然张开,掌心朝下,自稻穗上方轻轻拂过,好似在抚摸安睡的婴孩,又似收割惊慌的鬼魅。
此步名曰‘驱雀步’,牛蜻感到双臂连接肩胛的一整条肌肉经络传来阵阵酸楚,这种舞步模仿的是鹰俯冲向下时的身影,大夏人相信雀祟会被鹰的气势所吓退。
而后是‘镇鼠步’,脚掌落地时,整个身体重心也骤然下沉,弯曲的膝盖仿佛能感到大地的震颤,而后再次高高抬起,继而落下,如此反复。牛蜻的脚步声里带上一种碾过田埂草木时发出的独特的、粗粝的声音。
她们两侧,歌者的歌声愈发嘹亮,晚风卷得火把焰苗斜向一边,跃动火舌几乎要舔舐舞者的面庞。
不能避,不能退,只能向前,再向前。
沿北田埂循行,直至转向东边的田地,最终抵达晒谷场,整个过程持续大约半个时辰。
牛蜻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重,热气混杂着汗滴,在铜面具的内壁上撞来撞去,将她额头、脸颊都浸湿了。
牛蜻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从面具规格上来看,这一场傩舞的规格庄严肃穆,几乎赶得上上午的开镰大祭。可上午她被安排到这一项时,曹、张两位祭者却没有露出丝毫嫉妒艳羡的神色。
怪不得她们不羡——实在是太累了。
牛蜻此刻才真切体会,作为领舞主祭之人,不光戴着厚重的铜面具,披分量不轻的祭服,还要完成一整套大开大合的全套舞步,若非她身强体壮,怕是舞到半途便要力竭昏倒。
相较之下,其余参与的舞者衣着轻便,不用戴面具,舞步也没那么严格的要求,要轻松舒服的多。
歌声、敲击声逐渐转弱,晒谷场也就在眼前。这支傩舞也从威慑巡行转入了过境抚慰,牛蜻咬紧牙关,兢兢业业地做完最后的动作。
谷场正中,立起一座极高的塔形火盆,牛蜻高高举起手中火把,奋力投掷上去,倏忽间风助火势,请火归位的仪礼就此完成。
傩舞队伍中的青壮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开始陆续散去。
乐声停歇,方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也被晚风一点点吹散开来。
牛蜻站在原地,汗水汇聚到下颌,从下颌一滴一滴落在夯土的地面上,后背的衣衫几乎已经湿透,她整个人身上仿佛在散发热气。
场中还有着今夜轮值守夜的年轻人,女女男男都有,主要负责看管篝火、巡夜护粮,还要敲击梆子驱散鼠雀,须得彻夜不眠,直到天明交接换班。????
然而他们并不叫苦,相反,他们乐在其中——篝火融融,夜色温柔,年龄相仿的女男在此相聚,闲谈说笑,处处皆是欢声笑语。
少女少男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有的低声说笑,有的哼唱歌谣,还有的只是默默聆听。月光如水,那歌谣的词模糊不清,却那般熟悉,这是代代相传的田间地头的声音。
清风裹携着稻谷的清香,沁人心脾,让人陶醉。这是大人们默许的青春浪漫,没有女男大防,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颗颗年轻的心在萌动纯真的情意。
梁存安混迹在人群之间,静静地望着祭台方向,眼睛一眨不眨。他身旁的张宝儿却是正顾着与相熟的少女交谈,没有注意到他。
而不远处的晒谷场入口出,忽然出现一个鹅黄衫子、左顾右盼的少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