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终究没能抽出空来问牛蜻,这一次秋收,她不再像上一年般做个被供起的菩萨,一方面因这块田收益的人家们愿意支持她,另一方面,她与王彩达成的协议里,本就包含一部分田地及其产出,于是她预备亲自去看一看,免得北里人从中作梗。
“我与里君同去罢?” 牛蜻主动提议。
她本是出于好意,然而却碰了一鼻子灰——“你傍晚还有要事,养精蓄锐去罢。”
赵昌话说得很漂亮,牛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回家去了。
牛家人正在操办多年来丰盛的一餐,孙德姊将祭肉分了三份,今日便用最大的一份来开这场牛肉宴。梁存安麻利地洗肉、切肉,最后下锅却是要孙德姊亲自来做,免得他经验不够糟践了这样的好东西,香味从小厨房里飘出来,牛家女人们都被勾动了馋虫。
大家聚在一起,共享了十分丰盛的一餐,然后,牛继宗、牛芳、牛蜓扛着农具出门了,孙德姊、梁存安也抱着陶壶、水碗,顶着斗笠挽着竹筐地跟在后头。
只有牛蜻,因为稍后村里的安排,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守在家里休息。她今年还算是有正当理由,如是往年便直接赖掉,整个牛家的人也无可奈何。只是家里也难免滋生怨气,不比今年的和谐安乐,家和万事兴。
如牛蜻这样的甩手掌柜,西里却不止一个,曹茅曹少婧也是潇洒极了。她在家草草走了个过场,便松快下来,寻到空闲直奔牛蜻家中。两人相见时,照旧又是嬉笑打闹,都尽兴了,才开始聊点正经的。
曹茅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胖脸,换过正色问道,“快讲讲,你在哪里弄出个乔云意的母家人?还请动了县吏!我大姐说,好威风啊……”
……
白日的光正一寸寸从田畴之上退去,天光缓缓沉降,四野漫开一层濛濛的薄暝。大地还留着白日晒透的余温,但四下景物已渐渐模糊了轮廓。正是点灯时分,寻常时候,西里的家家户户都要亮起微弱的光亮了,可今日例外。
今夜,第一点光亮,第一支火把,从三姓祠的屋檐下先升了起来。
当漫天霞彩尽数隐落到沟渠,祝晓凤恰从祠堂中缓步走出,分毫不差。
十几个青壮年立在田埂之前,齐齐排成两道长列。那行列规整肃穆至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捧着傩面走来的祝晓风。她的身后同样跟着两排捧着各种乐器的祝家子弟。
围观的村人们自发地为她们让开一道通路,与此同时,手持火把的祝家人依次点燃祭者们的火把,依照次序,火光渐渐向后传递,奇异的某种植物燃烧发出的香味渐渐弥散开来,淡淡的烟雾中,一只又一只火把上的火光蜿蜒绵延,仿佛看不到尽头。
灼灼的火龙,由青壮们擎着,竟比月光、星光、天边残留的天光还要耀目。
牛蜻立在整支队伍的最前头,哪怕算上围观村人,也是她站在人群的最前头——这个时代的人们对行巫祝事的人有着天然的信服与敬畏,没有人强调,但是也没人会冒犯这场守谷傩的带头人。
祝晓风行至牛蜻面前,双手捧着经香火供奉的傩面,交于她手中。
这面具是罕见的铜制,此刻在火光摇曳下,泛着未经锈蚀的金黄色的金属光泽,亮得恍如另一轮小太阳。
牛蜻垂眸看去,不觉被那眼孔处的两处漆黑的空洞吸引,心脏没由来地撞击胸腔,仿佛那空洞在等待,等待她将自己的神魂填补进去。
沉沉的天光,跳动的火光落在牛蜻年轻而锋锐的眉眼上,衬得她神色格外沉静坚毅。
她毅然决然地接过那奇异的傩面具,入手分量反而比她预想的轻一些。
当傩面内部贴上她的面颊,颧骨处化开一片微微的凉意,激得她双手微微一颤,视野骤然收束,只剩面前两道狭长的视孔,火把与黑暗几乎同时顺着孔洞汹涌地灌进来,恍若有滚烫的热浪灼到面上。
牛蜻身着一套世代流传的祭服,专用于秋祭中的傩祭起舞,从三姓祠堂落成的那一天起,便已制成,历经一代又一代人的缝补缀改,现已满是岁月沉淀的痕迹。新旧交叠,无数光阴都凝在这一件古朴而宏伟的祭服上,而身着此衣者,便如同自远古时光中归来的大巫。
凡俗身份的牛蜻,好似就此消融在面具与古老祭服之下,此刻立在田埂之上的,是世代守护田畴与丰收的灵巫,也是今夜神明寄身于人间的肉身。
守谷傩绝非戏谑玩闹的舞乐,乃是楚州一地,可上溯至上古的正统巫祭。
舞者队列的两侧,祝家子弟稍落后一步,也排列开来。
一股浑厚的乐声,从她们指间奏响,她们缓缓启唇低声吟唱。而围观的村人也用木棍敲击瓦罐、陶瓮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