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森笑了。
他点燃一长两短三根香,插入小小的香炉,檀香味缓慢飘散,在空中画出宁静的波澜。
他又拿出揣在怀里的铜镜,掌心朝上,让钱金剑接过去;另一只手平行桌面,掌心朝下,按在刚刚抄完的经书封皮处。
“既然如此,我想走出这里。”
“无论外面是一片虚空,亦或是其他世界的碎片,我想去看看。”
“替我吧,钱金剑。”
*
18点到。
排行榜最下方,钱金剑和夏入松的名字赫然在列。
倒计时刚刚开始,两人已站在山门处,一个背对右侧鼓楼,一个背对左侧钟楼——背对着他们的阵营。
全部游戏化使得玩家出了汗滚了泥也能迅速恢复清洁,因此夏入松依然一身黑色背心加长靴,高马尾随风飘扬。
数米之外站着钱金剑,换了武僧服,眸子令人吃惊得平静。
明明是仇敌,始终在试图杀死对方的关系,夏入松却感到哀伤。
她没有把握一定能单挑斗过钱金剑,对方也是如此,但他们面对面而立时,谁都感觉得到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她在为谁哀悼呢?自己,白明焰,温良,任意死在游戏里的玩家?
会是钱金剑吗?这个想法逗得夏入松有些想笑。
“我来了。”
好久没有一对一战斗了。
【倒计时:0】
两道影子同时出动。
夏入松没有丝毫保留,唐剑在手,左步踏出直直一刺,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破开空气,收势、卸力,剑尖偏移在阔刀刀锋处擦出火星,照亮瞳孔。
这时才响起——咻——
——铛!
阔刀牵引住唐剑,两道刃仿佛黏在一起,在空中紧紧划过半弧,钱金剑持续加大力道又忽然一收,然而夏入松没有吃这一套,剑尖扫得他脸侧生疼,差半寸就能刮下他的皮,同时阔刀硬生生刹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下,被匆匆避过后斜入地面,顿时崩飞一大片石屑!
钱金剑没有停歇,余力如地震余波蔓延,震得附近恶鬼纷纷倒飞,默剧打破,而夏入松……
钱金剑瞳孔一缩。
夏入松竟是在劈砍的瞬间一跃而起,半空拧身,脚尖在刀背一点,自上而下——五指成爪抓下!
这一招他领教过,矮身躲了,借势抡起阔刀转身横劈,唐剑忽地消失再出现,那五爪不过是佯攻,真的一招是斜下挂剑,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持续一刹那,夏入松一个燕子翻身凌空腾跃,轻灵如蝶,随刀而走,钱金剑只见到纯黑的发丝滞空一时。
比墨还黑。
骤然拉近时阔刀换匕首,阴手持匕向后刺,落下一绺碎发。
砰!
膝盖抵臂骨,回身横扫,又是一格,唐剑之下匕首脱手而出,嚓的一声轻不可闻,被阔刀重新掩盖,刀抡出完美圆弧,力道使唐剑难以应对,于是剑抛上半空,每一根骨头托举身体上扬,又迫使下踏时沉如巨人,蛛网状裂缝霎时在地面展开,石屑纷纷扬扬洒如细雨,雨中肌肤染了血痕,肌肉夹了破口——
可一刀一剑还在交替,匕首和强体还在交互,汗水血水还未淋漓而下就散进空气,睁大的四只眼睛满是疯狂,又满是——
欣喜。
狂喜。
狂热。
继续!继续——
拳拳到肉,内脏破裂,血液腥甜,笑容扩大,火星似铁花,伤口如勋章。
剑?刀?
人!
一人岿然不动,一人上下翻飞,一道一道圆,一丝一丝线。
他们在对战,在享受,在体会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想象不到的酣畅淋漓,那是痛那是乐,都不重要!
再快,再快一点,再狠,再狠十分,刀剑错位,躯体对峙,脚尖与刀尖叠出充盈,手指与剑锋若即若离。
来!
“再来!”
什么是死亡,什么是伤痛,不知道,不了解。
唯有此时,越发快意,越发亢奋,世界无比鲜活又无比遥远,无需用眼,本能告诉夏入松哪里是破绽,直觉告诉钱金剑哪里是弱点。
哪儿有仇敌?!对手罢了。
剑锋翻转,阔刀上撩,剑花一挽,阔刀偏挂,你进我退,你躲我追。
生……这就是生命,这就是热烈而疯狂的生命。
齐南和游光在两边分别直愣愣地看着,看那两个难以捕捉的身影,眼睛已经无法跟上了,耳朵也没法反应了,但他们知道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身为亡者,最敏感的莫过于跳动在面前的生命。
游光不知何时热泪盈眶,他自认不是什么脆弱的人,不过是被生命占据了心而已。
钱金剑不是去送死的,夏入松不是来打擂台的,两人清楚这场战斗意味着什么,可什么都不用管。
什么都不用管。
一秒钟好似一辈子般漫长,刀剑的速度超乎预料,没有思考的余地。
全身皆有所感,微风与微光在此地紊乱,连那为系统操纵的恶鬼都退让三分。他们是两个天才,肌肉筋骨强度远超常人,血液在血管里轰然作响——
剑影交织将钱金剑覆盖,剑锋肆意摆动,潇洒至极,避无可避。
阔刀却硬生生扫下一大片剑网,随着哗啦啦一阵响,夏入松左上臂的骨肉截断,溅出一捧狼藉。
恰是此时,剑势凭空收进怀中,她一拳打进钱金剑心口,遭受重击的心脏皱缩,承担不起汞出的大量鲜血,肌理碎裂,神经断绝,气血上涌,大口紫红的液体自口中喷出。
还差一点!
距离消失,匕首捅入腹部,唐剑重现横斩,长刃切割一侧颈动脉!
血雨如瀑。
身躯倒地的痉挛和抽搐成为终章,余温散去,狼狈的两人挨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瞳孔对瞳孔,生命对死亡。
“输了。”
——可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