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金剑道：“你生气情有可原，我知道。我也知道……你说的这些。”

“你以为我们是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不想安宁度日！齐南都已经把条件说出来了！”

是的，齐南确实告诉了他们安稳度日的办法：

在脑中与系统沟通立誓，永远不走出游戏场，然后活过这7天，在这里出家，无所谓有没有被击杀或复活，但决斗不能死。

出家是暂时的，意味着他能留下来生活。等想出去了，死亡即可。

就这么简单。

宋雪莲接着愤怒：“道具我们也多了不少，那就继续杀他们啊？我们是敌对方不是吗，你倒是——”

背后的齐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真的吗？”

宋雪莲闭眼，骂了几句后决定冷静下来。

“告诉我你想怎么样。”她的语气颇像孟樽，“你在想什么。”

钱金剑犹豫良久。他很少会犹豫，合作还是背叛，只要涉及利益，他就要快速作出判断然后行动。

最后他道：“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了安稳度日，打得死去活来，好像……不太对。”

“我好几个月没睡过好觉了。我可以放火烧死一栋楼的人，只为了弄清一条情报，也可以随时杀掉盟友，让手下送死。

“可是我睡不好，明明我做决定的时候没有愧疚的。

“有很多人在夜里朝我说话，我听不清所以不听了，但我还是老听见别人尖叫。

“我知道那是我害死的人在尖叫，他们因为我失去肢体甚至性命，然后我继续在极乐之地拉拢实力。”

宋雪莲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认识的钱金剑。

钱金剑抬眼，对她微微笑道：“好累啊。”

“你累了，我们呢？”宋雪莲问，“你把我们当什么？”

钱金剑一时无言。

残忍的真相已经浮上水面，换作以前的他，他能直接说出来，无论宋雪莲或安鸣先什么反应，他都能坦然面对。

“他把你们当棋子。”齐南从阴影处走出来。

他抱着臂，目光穿过来往的香客与香火。“一直以来。现在呢，可能有些东西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了吧。”

自我怀疑比任何来自敌方的攻击都有用。

齐南非常清楚，所以他毫无包袱，从来安然入睡，在寺里在副本里都一样。

“你是想搞什么‘幡然醒悟’？”宋雪莲嘲笑道，“钱金剑，我跟着你是因为欣赏你果断，为了目标你可以一条路走到底。而我们的目标是在系统里好好生活，重叠了，是个次要原因。”

“那如果没有我呢？”钱金剑反问，仿佛要确认什么。

宋雪莲认真思索过。

她想起刚刚死去的詹壹博和谢泉石，不愿再战的凌臻月，犹豫的林轮，游刃有余的齐南，还在当队友的安鸣先，已经失败剥夺神志的所有玩家。

她想起迷宫里一遍遍被剔骨削肉的女人，浑身爬满虫蚁毒物。

她想起愚人船里惴惴不安的医护与病人，将他们拒之门外的五大港口。

她想起一整栋写字楼的焦尸，NPC无法解脱，无法回家。

她想起受困的河神与镇民，生来就用作献祭的孩子。

她想起因胡乱迷信失去性命的、商城里游荡的人。

她想起极乐之地的灯红酒绿与嫣然美景，不负天堂之名的悠然生活。

她想起愤怒的玩家在地狱聚集，为了某个她嗤之以鼻的目标一代代赴死。

有些她亲眼所见，有些她听闻。

“没你，我继续走。”宋雪莲道，“管什么仁义道德，同情怜悯，愧疚，它们与我无关，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要如齐南一样继续生活，我就想这么做。”

钱金剑很强，智勇双全，更狠得下心，她乐得与这样的人搭档。

当这个搭档不再令人满意，那么踹开他也行，宋雪莲自认不是恋爱脑，她从未对钱金剑有过什么感觉。

眼下，他们寥寥几人有不少道具，对面人数偏多却穷了起来。

能赢？还是死在路上？

钱金剑笑了起来，越笑越厉害。宋雪莲直起身体，令他不得不抬头，从下往上看她高傲的脸。

“你比我厉害多了。”钱金剑道，“我……我本以为我能这样坚定，干脆什么都不管一条路走到黑，可我……这么久了……这么久了！”

他放声大笑：“我却从没有你这份勇气！”

他终于明白自从第1日被勒令决斗就开始萌芽的是什么，明白林轮究竟在想什么。

那是愧疚，是怜悯，是对自己所作所为有所动摇且无法掩盖的厌弃。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通关，或许可以不那么嗜好屠杀。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再也无法挽回——

“不。”钱金剑站起来，仍然笑得灿烂，一滴泪自左眼滑下。

他拿出通讯器，轻声道：“夏入松。傍晚，你与我打一场吧。”

然后他收起通讯器。比起里面的声音，他更愿意打开窗户，直视地藏王菩萨殿的那道目光，一手朝空中虚握。

地藏王菩萨，慈悲心肠，沟通幽冥，发誓普度众生。

他不指望自己有资格踏进那座殿跪拜。

“你呢？”他问沉默不语的妄森。

妄森僧人是五位联系人里最高傲的一位，虽没有修善僧人那么积极推动剧情，但一开始就选择这一边，总能说明些什么。

何况妄森和世观是唯二没有在002号副本里找到替死者的，想必解锁结局会更难。

修善也选择了钱金剑侧，发挥作用蛮大的，但始终不太高兴。

妄森观察着这位师兄，估计他大概是产生了同样的愧疚——让别人替自己去死，没有深仇大恨的人，不了解的人。

修善避开了他的目光，于是他悠悠喝着大麦茶，同样将视线投向地藏殿，那里有他的师兄世观。

世观……你这样便好吗？

“你去挑战夏入松。”妄森道，“为什么？你有把握赢她？”

这不是疑问句。

钱金剑只是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