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我看到了，不止手？”赵活蹲下来，仰着头双手撑在唐布衣两侧床板问。

“也不止手。”唐布衣不情不愿地承认，紧捏的拳头稍微松开了一点，但赵活依旧摊不开。

“这是打得多激烈？没看到有贯穿伤，没用武器？湘姐的绕指柔没那么好脱身，但她性子急，有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出手总比想象的重，她为此也很苦恼。”赵活有些担忧地问，一直古井无波的声音有了一些涟漪。

唐布衣猛地抬头狠狠剜赵活一眼，更觉得难以理解：“你当着我的面替别人说话？你还心疼她？”

赵活猝不及防对上唐布衣愠怒委屈交杂的双眼，一时无言，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龙湘是我第一个交的唐门外的朋友，我们姐弟相称。我对她武功有所了解，所以我也知道你跟她对决也是畅快，只是我不知道你们这一次有没有过火，我不确定，想跟你确认而已。”

“我也是你同窗十多年的大师兄，怎么没见你替我这么着想过。还对决畅快……明明约好互不拿自己贴身武器，只用现成的石子树枝对决。但那疯女人摸了剑，战意一起，便疯了一般，前武林盟主的女儿的剑可有她父亲七分风貌，势不可当，专挑夺人性命的当口使劲！即便是树枝都抽得人全身都是淤伤！”唐布衣激动地说。

“……用的什么理由？”赵活愣愣地追问。

唐布衣顿了顿，好像没想到赵活的重点是这个，像是又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眉间烦躁更浓一分，但又不想再让沉默重新充斥这个房间，于是他偏过头，难为情道：“救人，误会。”

“……误会闹到静心堂了，掌门定要过问。你不想麻烦掌门所以才过来找我？”赵活抽离着情绪分析。

唐布衣不搭理赵活自顾自给的推测。

“我晚点找湘姐和掌门解释。”赵活机械地转动眼球，把视线停在唐布衣紧抿的嘴唇上，鬼使神差地喃喃，“让我看看你的其他伤……”

唐布衣缩回放在双膝的拳头，躲开赵活的靠近，赵活顿时僵在原地，连带着表情也一并冻僵。

“你永远只盯着你想听的……对我一点也不关心……随便一个外人都能轻易夺走你的注意，只有我要使出全部力气，但也总是得到一场空……”一声无助的呢喃从唐布衣紧咬的齿间溢出，“我来找你不关二师弟事，也不关师父的事，也不关龙湘的事……更与你嘴里冠冕堂皇的各种道理毫无瓜葛……”

“我只是想见你。这么浅显的事实，你怎么能一直躲，装作不在意……”

“你是不是还觉得是我的问题？刚才你说的每一句话后面都在指责我。”

一行清泪划过唐布衣的脸颊，打湿了衣襟，赵活忍不住伸手触碰，手指还没碰到衣襟，就被唐布衣猛地擒住了手腕。

“假惺惺做什么？”唐布衣含着泪，故作凶狠地问，“又要用什么借口？你问我用什么理由打架，我也问你用什么借口当好人，对着个无理取闹的讨厌鬼伸手。”

没有道理的反问，却让赵活哑口无言，不自觉要用其他话题填补，用一些，赵活觉得可以透露的话语填补。

“……我觉得你很吵。”赵活直勾勾地盯着唐布衣眼眶上的泪水，出神道。

“什么？”唐布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本来今天什么都不用烦的，你一出现，全都变了。”赵活趁着唐布衣一时失神没有用力控住他的手腕，手指向前伸了伸，碰到了唐布衣眼角还挂着的泪，“你说我在指责你，你没有说错，我确实有在怨你扰了我清静。”

“呵，那我给你道歉？”唐布衣荒谬地被气笑，冷冷地反问。

“也不差这一句。”赵活用指腹仔细把唐布衣眼角要落不落的眼泪蹭开，沿着眼角的红痕抹上太阳穴，“也不止这一句。”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唐布衣几乎要失去耐心，语气又僵硬了回去，连带着脖子也耿直，一动不动地接受着赵活的照料。

“我想我喜欢这个。”赵活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唐布衣下意识睁眼去看赵活表情，但映入眼帘的只有赵活深刻的法令纹，好像从未撼动过，刚刚那句话也只是唐布衣的幻听。

“我其实一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冬天。”在唐布衣的注视下，赵活缓缓开口，与现状毫无关联的话头冷不丁冒出来让唐布衣吓了一跳，脸上原本还有些愠怒的冷漠出现了裂痕，露出几分迷茫的神情。

赵活心下一动，原本还在眼角拭泪的手指不知觉滑到了脸颊，摸着那道清晰的泪痕，使其重新变得模糊。

“我给了自己很多用来解释喜欢冬天的理由，每一个都很具体，却没一个恰如其分能够完美说明我这份没来由的欣喜。”

“今天我又发现了一个理由。”

“一入冬，你就会像在找储备粮的松鼠，频频回到这间房，来到我身边，打扰我。我突然比以往任何一个时间段、任何一个季节，拥有更多的机会、更多时间能和你相处一室，我刚刚才发现，我在为这件事感到开心。”

赵活说着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话语，表情不自觉软化，落到唐布衣眼里便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柔软平静表情，但唐布衣敏锐地感觉到这是赵活的笑容——他从前从未接触过的，只属于独处时赵活的笑容。

唐布衣一阵恍惚，欲言又止，他好像也跟赵活一样觉得脚踩云端，站不安稳，得抓住什么才觉得安心。于是他反手握住赵活在他脸上抚摸的手，把它拉下来，十指紧扣，手背沁出的血珠抹在赵活掌心，一如苗疆传说里的血蛊，留在情人手心能拴住他多情的心。

唐布衣鼻子上挂满了汗珠，他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把两人紧握的手拢进胸怀，双肩缩起，紧紧护在怀里。

赵活低头，便看见唐布衣脸上那一抹不自然的红晕，直叫他移不开眼，耳朵止不住发烫。

两人维持这亲密又别扭的姿势许久，久到茶香散去，赵活的鼻子只闻到唐布衣身上熏香的清新气息时，唐布衣终于饶过赵活，不再让他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而后却又换了方式折磨他。

唐布衣蓦然抬起头，露出腼腆而动人的面容，双臂箍着赵活手臂，压着关节，不许他做任何挣扎，更不许他离开半步、偏离视线。

赵活眼睛一动不动，他想等唐布衣知难而退，可天生胆大包天的唐布衣又怎么会惧怕小小唐门杂鱼的凝视，只会让杂鱼自惭形秽，想要通红着脸躲闪。

可唐布衣不许，每当赵活想要偏头或是退缩，他就会轻轻勾住赵活的手，小小地皱起鼻子，发出一声浅浅的鼻哼止住赵活的任何行动。

就连赵活只是紧张地眨了眨眼，想要缓解眼睛的干涩都会换来一声浅鼻哼，和更肆无忌惮地拉近。赵活有些认命地发现自己能听到双方同时急促的心跳和显得有些慌乱的呼吸。

“这也会在你喜欢冬天的理由清单里吗？”赵活一抬眼，就对上了唐布衣那对风流含笑的桃花眼，他半咬着下唇，憋不住地笑着，腼腆地问赵活。

赵活张口忘言，喘了几口房间干燥温暖的空气之后，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线，颤颤巍巍地回答：“一般般吧。”

“哦，那就是在了。”

“多嘴——欸？欸！”

“只在冬天吗？”唐布衣又问，手一用力，把赵活勾了上来，顺势抱在了怀里，他把头缩进赵活胸前，对自己最喜欢的师弟的温暖体温很是满意。

赵活没被控制住的另一只手抵在唐布衣肩膀，显得很是苦恼，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进退两难。

唐布衣从他胸前露出两只笑眼，刚刚还挂在眼眶的眼泪和鼻尖上的汗水全部糊在赵活的衣襟上，被唐布衣抓得皱皱巴巴的。

唐布衣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赵活的人中，满面春风地细心观察他的嘴唇和发飘的视线，偶尔两人视线对上时，他还能挤出一点注意力做个促狭的鬼脸回应，害赵活不知道该把眼睛停在哪里。

“嗯、嗯。”赵活不自然地应承。

“只有冬天啊。”唐布衣夸张地重复，桃花眼眼角下垂得厉害，眉毛耷拉着，显得很是可怜。

“因为、因为……一年四季，只有冬天最、最闲。”赵活的解释结结巴巴地追了上来，唐布衣立马竖起耳朵倾听。

“只有空闲的时候才能考虑喜欢？”唐布衣明知故问地反问，笑眼得逞一般眯了起来。

“……也有可能是因为很喜欢，所以才觉得空闲。”一句嘟囔从赵活嘴里漏了出来，被唐布衣一字不漏地全部捞走。

突然的反将一军，唐布衣意识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把头埋在赵活胸膛。

此刻他只能懊恼自己怎么把通红的耳朵露在了外面，让杂鱼寻着空子，用手掌把那对耳朵轻轻盖住，反过来把他揽入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