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活喜欢冬天。虽然冬天留给他的感受总与刺骨的寒冷作伴,但他依旧很喜欢冬天。
喜欢到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
暖阳、冰花、热腾腾的汤菜、为了抵御严冬惨白而到处粘贴的红色挂画、烧得火红的炭炉……都是赵活对冬天情有独钟的原因。
唐门每年冬储总都做得完善,因此赵活也不用常常往后山里跑,大部分时间可以留在院内,待在弟子房里,抱着棉被看窗外薄雪渐渐积厚,院角腊梅点缀几朵,难得地,与常被自己忽略的体内懒虫共处。
这样悠闲的时光实在难得,没有农忙,也不用在锻造坊蹉跎,炼丹房的炉火也早熄,伙房的工作也有同门轮班代为负责,外堡的租客也在偷闲,不希望他下山触霉头。
无事一身轻,连窗外偶尔一两声鸟啼都显得惬意,带不来讲经阁的唠叨,也没有静心堂的熏香。
蜷缩在被窝里不理俗世,泡一壶热茶看天边云卷云舒,又望天光如何在冰棱间躲藏,赵活伸头透过窗,无声观察着屋外唐门弟子嘻嘻哈哈地忙碌。
在想象的吵闹声里,他多心念叨了一番小师妹的穿着,她正要去屋顶练功,赵活担心她衣着单薄,她天生体弱,若是穿不够,又容易被寒气折磨出几声咳嗽出来。
所幸远远一抹红影掠过,赵活眼尖看清了红影身上的厚棉衣,这才稍放下心中大石,警觉的心缓缓躺下,又觉得慵懒起来。
大概这份悠闲专属于冬天,赵活才如此钟情这腊梅时节吧。
噼啪……
木柴被烧裂,发出清脆的响声,赵活腰板应声挺直,若有所感地扭头看向门口,隐约感觉有什么在靠近。
他把棉被往头上一蒙,结结实实包住身体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门。
一拉开门,一只准备拍向门板的手便收了回来,落回主人身边。
赵活从门后无声探出个头来,视线缓缓从下到上,把门口来人打量了一番。
“怎么突然回来了?”赵活对着来人慢吞吞地说。
来人不说话,只是带着一脸的伤沉默地盯着赵活。他看着赵活盖着棉被从门后探出头来,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表情有了几分松动,但很快还是因为心情不佳而维持住了冷漠脸。
“……”赵活察觉到了眼前人的异样,侧身把来人拉进弟子房,小声说,“进来吧,在屋外杵着也不怕被冻坏。”
“不想进来?”赵活看门口的人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于是又补充一句,“房里只有我没有别人,大师兄。”
来人正是唐门最没心没肺之人,唐门大师兄,唐布衣。但可能今天这没心肝的混蛋不知在哪收了一肚子气,脾气大得很,见人不理。
“我就是知道只有你在这我才找过来的。”唐布衣终于赏脸开口,语气硬邦邦,像捆了个棒槌,这并不在赵活喜欢冬天的原因里。
“找了你一圈,才知道你在这。”唐布衣依旧硬邦邦地说。
赵活挑眉解释:“我没事就喜欢待弟子房。”
唐布衣不知在在意些什么,嘟囔了起来:“可你很少有没事的时候。”
赵活拢了拢胸前的棉被,缩了缩肩膀,眯着眼感受门外冷风回应道:“……你也很少有没事的时候。”
唐布衣斜过眼,快速瞟了一眼赵活脸色,而后又快速移开,嘀咕:“……不可以吗?”
赵活感觉门口停了只难搞的猫,爪子刚抬起来又落下去,又毛躁地蹲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只是想堵门,就着门缝漏出来的暖气,要人拿来小鱼干伺候。
“进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赵活没有叹气,只是语气太过理所应当,让唐布衣忍不住频频侧目。
令人清醒的冷风被关在门外,刚泡好的茶熏得房间满腹清香。
“怎么没去炼丹房找二师兄帮你上药?”赵活从衣柜拿出自己每周细心整理的医疗箱,在众多瓶瓶罐罐中挑选消毒用的药水。
唐布衣坐在床铺上。赵活来到他身边,一边用镊子夹着干净的布团轻轻按在唐布衣脸上,一点一点地擦拭,一边若有所思地问,末了加了一句听着像废话的提醒,“有点疼,我觉得你能忍,所以别动。”
“……不想去。”唐布衣被刺痛得皱起了眉,想吸一口冷气,但刚被赵活戴了能忍的高帽,而疼痛也恰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于是也没好意思吃痛,但是一直硬邦邦的语气变得软化,尾音像瀑布一样滑了下去。
“我想也是。”赵活点了点头,随口一接,手上依旧轻柔地帮唐布衣消毒伤口。
“你想是什么?”唐布衣眉毛高高扬起,好像很惊讶赵活的接受。从相遇开始,他像是在等赵活的追问或者反驳,但赵活从见面开始表露出的默认顺从的态度让他有些如坐针毡,忍不住追问。
“……”赵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瞬茫然,而后很快被压了下去,一条一条慢条斯理地把来找他的理由帮唐布衣整理清楚,“你自从知道我在二师兄那学了点皮毛就不愿去炼丹房治伤了。你和二师兄情同手足,你有伤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但人心肉长,你们之间隔着点因为偏心产生的隔阂。我想你不想在二师兄面前碍眼,在外惹事之后让掌门烦恼,二师兄犯难,惹所有人伤心。所以才少去炼丹房来往,有事便来找我的霉头。”
“……你知道我去了哪些地方找你吗?”唐布衣嘴巴抿成一条线,蠕动了几下,盯着赵活无动于衷的表情狠狠咬了咬唇才努力把话说出来。
“不知道。”赵活有些意外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气怎么如此僵硬,就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堵住唐布衣的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马上给自己找补:“唐门又有多大呢。我终究只在这些地方,去不了多远。”
“……”唐布衣脸重新冷了回去,这次连吃痛的应激反应都没有,表情变得麻木,情绪一下子跌落谷底。
赵活感觉脚底一空,也有些头晕目眩,把嘴巴紧紧缝了起来,心想低温让人变得矛盾,不上不下,这也不在赵活喜欢冬天的理由里。
“……今天去哪了,一身伤。”原本还令人惬意的寂静变得无法忍受,赵活发现自己固定纱布的手在发抖,连忙收了回来,埋头开始检查唐布衣紧捏的拳头,指节上全是破皮的伤口。
一贯善使暗器的唐门飞侠落魄到要肉搏才能从这次麻烦里脱身,这一趟究竟惹了多棘手的麻烦。
“是不是逞强了,学着掌门与人正面搏斗?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老人家那点狂妄言传身教连着秘传都给你了。”赵活觉得自己的着急很莫名其妙,他一直冷眼旁观自己身体的变化,直觉此刻的复杂心情来得毫无道理,但他还是把手盖在唐布衣的拳头上说了。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摊开唐布衣的手掌,可拳头却依旧被唐布衣紧紧捏住,指节发白,最突出部分,只微微愈合了一点的伤口重新破皮,沁出几滴鲜红的血珠出来,吓了赵活一跳,不敢再逼迫,悻悻收住了嘴。
“对不起,我话说重了。”赵活情绪低迷地把话顺出去,心里难免又有点埋怨唐布衣,扰了他的清静,使他矛盾不已。
“你找我只是方便,我不会跟掌门泄密,二师兄也不会过来过问我的用药,没有女弟子会靠近我这个丑男,男弟子也没有想跟我深交的想法,我形单影只,常常落单。来我这里意味着没有人会打扰你,所以你才来找我,找遍各个地方找我,对吗?”赵活觉得是因为唐布衣不满意他的答案才不再回应,于是他又提出了另一个他深以为然的解释递出去,却被唐布衣冷冷拍掉。
“不是,不对。”但“不是”在哪,“不对”在哪,后续杳无音讯,唐布衣哑口无言,眉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烦躁,“你说的没有一句是对的。”
赵活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叹了一口气,心里嘀咕:“真难伺候。”
赵活又等了一息,依旧没有下文,唐布衣没有解释否认他的理由。
正当赵活打算大而化之,准备将唐布衣突然发作的原因不再深究,将其轻轻放下时,唐布衣终于开口了。
“今天遇到了鸡腿杀人魔。”大概唐布衣也受不了这房间里的安静,冷冰冰地把今天的遭遇惜字如金地吐了出来。
赵活一愣,脱口而出:“湘姐?你俩今天怎么又遇见了?你们打了一架?”
听了赵活下意识称呼其他人的亲昵称谓,唐布衣脸变了又变,最后耐着性子压下去,脸垮得厉害。
但赵活对此毫无察觉,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末了,赵活脸色顿时一变:“这次用的什么理由约战?上次是路人忽悠,加上你一贯声名狼藉,才被钻了空子意外上了惜花令。而后被湘姐这武痴盯上,用替天行道为由找身为‘飞侠’的你练刀,才突然看住你要与你生死决斗。可那次误会不是解除了,我们还成了朋友吗?怎么这次又打起来了,不点到即止,还伤了脸。”
“……不止脸。”唐布衣冷不丁抢话,说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