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桐院的弟子早课,向来是围坐论道。
只不过今日论的不是天道仙道,而是情爱之道。
余恙坐在石凳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嘴里叼着根不知哪摘来的草茎,老气横秋地扫视一圈围着的师弟师妹。
“所以说,你们这些烦恼,话本里早写烂了。”她吐出草茎,把手一挥,“他三天没回你传讯符?那必是坠入悬崖失忆了,要么就是被邪修夺舍,识海里换了个人。按理来说,你现在就该杀到他洞府门口去淋一场雨,淋到高烧不退、灵力逆行,他保准心疼。”
被点名的师妹脸颊绯红,周围哄笑一片。
这是菀桐院后山最偏僻的角落,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子躲懒偷闲的地方。余恙虽才十六,但入门早,辈分在这里,被一群更小的围着叫师姐。
头顶是菀桐院永不凋零的巨型梧桐叶影,滤下细碎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药草香,混杂着远处丹房传来的焦糊味。
余恙很满意自己的控场效果。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师父是菀桐院的院长。
师父教她认字,本意是让她看懂理论通识,她却无师自通,把认字的本事全用在了山脚下镇子里搜罗来的各种话本子上。
什么《霸道魔尊小逃妻》、《清冷师尊怀中宠》,来者不拒。
又在镇口算命瞎子那儿,用攒下的零嘴换了一个又一个虐恋情深、情深不寿的故事。
理论知识,可谓空前丰富。
“余师姐,余师姐!”一个脸蛋圆乎乎、瞧着才十二三岁的小弟子挤到她面前,眼睛发亮,“那你说,我也想有一段可歌可泣、流传青史的爱情故事!我该修什么道?”
余恙斜睨他一眼。这小豆丁是隔壁若蘅院今年新来的,听说家里花了大力气送进来,但资质瞧着平平。
她歪头想了想,脑子里过了一遍话本库。修仙界大道三千,什么剑道、丹道、符道、杀伐道、逍遥道……
哪个最能产生可歌可泣的故事?
电光石火间,一个词蹦了出来。
“无情道。”她斩钉截铁。
“啊?”小豆丁愣住了,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对,就是无情道。”余恙来了精神,从石凳上站起身,背着手,学着话本里那些世外高人的腔调,“欲练神功,必先……呃,不是。总之,无情道,乃斩情证道。断红尘,绝爱欲,心若冰霜,剑指天道。”
小豆丁脸都白了:“斩、斩情?那都断情绝爱了,哪还有情啊?”
“笨!”余恙屈指想敲他脑门,看他缩脖子,又收了回来,“话本里都这么写的。越是修无情道的,越是容易遇到命定的劫数。那情劫一来,天崩地裂,海枯石烂。”
她扳着手指头数,“你看那些话本子里修无情道的,哪个最后不是爱得死去活来,道心破碎,要么殉情,要么疯魔?”
她总结陈词,语气里都是洞察世事的沧桑:“所以,你就放心去修。我余恙看了这么多话本,听了这么多故事,从未听说过有哪个修无情道的真正成功了。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竖着耳朵的少男少女。
“他们每一个人,都一定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年轻的弟子们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圆脸小豆丁张着嘴,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一种向往的光芒。
余恙很得意。她觉得今天又成功点化了一个迷途羔羊。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围坐的弟子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瞬间弹起,一个个低头垂手,声音都发飘:
“那个,我想起丹炉火候快到了。”
“我要去领今日的药材。”
“我……我内急!”
眨眼间,作鸟兽散。只剩下余恙,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身。
她的师父,菀桐院现任院长余见微,不知何时已站在梧桐树下。
一袭简朴的青灰色道袍,衬得他身形清俊挺拔如修竹。
他面容清矍,眼角细细的纹路并未折损风仪,反添岁月沉淀的温润,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凝着余恙再熟悉不过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看来我徒儿这道,论得比为师还要精深,”余见微慢悠悠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连若蘅院的新苗,都慕名来听讲了。”
余恙头皮一麻,脚底抹油的本能蠢蠢欲动,却在对上师父视线时生生钉在原地。
她挤出一个干笑:“师父,我就是,就是跟他们闹着玩儿,解解闷儿。”
“闹着玩儿?解解闷?”余见微走近两步,随手从旁边垂落的梧桐枝上折下一截不长不短、不粗不细、恰好顺手的枝条,在掌心掂了掂。
“看来是为师平日布置的功课太少,才让你有这么多闲情逸致,钻研这些。”
余恙瞬间汗毛倒竖,一下捂住身后,连退两步:“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他们瞎说了。我保证!”
她眼珠急转,试图讲理,“我都十六了!长大了,不能再打了!”
余见微手腕一抖,那截梧桐枝划过空气,发出“咻”的破空轻响,精准地落在余恙意图逃窜路径的正前方,拦住去路。
“十六?”他眉梢微挑,语气平淡无波,“莫说十六,便是你六十了,该打照样打。”
“过来。”
“师父……”余恙哭丧着脸,磨磨蹭蹭。
“三。”
“我这就来!”
“二。”
余恙一个箭步蹿到师父面前,转身,闭眼,视死如归。
师父打板子,从来不打头,说怕把她本就不算灵光的脑袋打得更傻。
也不打手板,说打坏了她会找借口不练字。
腿更是不行,那样她就更有理由赖床不上早课。
只有屁股。
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