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住你的手腕,用一种极陌生、极恍惚的语气,问你能不能别去。
「可是,这是父亲大人的安排呀。」
你有些苦恼地笑着,温柔而坚决地轻轻摇头。
「毕竟我也快到了该出嫁的年纪,父亲大人想必也是为了我的未来考虑。长辈付出的一片苦心,我又怎么能像小孩子那样无理取闹地拒绝呢……兄长,您一定也希望我未来能够结成良缘、幸福圆满,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久久地望着你,不曾放开紧握着你腕部的手。
斜阳沉默地覆过纤长睫羽,在含着新月的眼底投落晦暗阴影。
那双总是微微带笑的、高洁而纯美的靛蓝色眼眸,在你的话音抵达问句尾声的那个瞬间,终于无比明晰地浮起细碎颤动的波纹。
眸光明灭不定,阴翳的间隙里,缓慢孽生出某种粘稠的、淤泥般混沌不明的情绪。
你神色坦荡,与他对视,仿若对那份异常的情绪毫无察觉一般,唇畔弧度丝毫未变——那笑容本应只是一种甜美无辜的伪装,可是不知为何,却在此刻上扬得如此……轻快舒展,自然到几近真诚的地步。
又或许,这笑意的确出自真心也说不定呢?
那是正在从对面这个人所袒露的苦痛之中源源不断汲取到的、某种扭曲而错误的……快乐。
「——雏里,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知道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第一次结束联姻见面后,拨通父亲大人的电话汇报进展,手机彼端信号来自遥远的欧洲中部。听筒里传来长辈语气欣慰的声音,态度亲切和蔼,悉心教诲小辈似的如是提点道。
「不像三日月,这么大了还什么都不明白,简直像是还在做梦一样……雏里,这么多年来,你的努力我一直看在你的眼里。」
「作为三条家引以为傲的女儿,想必你也不会情愿陪人玩一辈子可笑的过家家游戏,直到落得被厌倦抛弃的下场吧?」
……啊,是啊。
父亲大人,您说得没错。
兄长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明白啊。
那双孤高傲岸的眼眸,只能倒映出天边的新月,倒映出飘渺纯真的幻梦与华美空旷的琉璃世界,却窥不见任何人的影子——任、何、人。
他真的在意我吗?那是爱怜吗?是喜欢吗?还是单纯的出于惯性的熟悉、抑或是对于常伴己身的玩具产生的某种孩子气的独占欲呢?在握住我的手腕的这一刻,他真的知晓驱使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到底什么吗?
……究竟直到何时,那双眼眸里才能真切分明地映出我的身影,才能看到被掩埋在得体矫饰的笑容之下的、那一点残留无几的真心呢?
漫长的等待中,就连心脏也早已染上污秽,濒临腐朽,几近溃烂。
而这个极度自我主义、目中望不见任何“人”之存在、将自己囚于安宁的牢笼之中止步不前的男人,如果他想要继续固守着旧日箱庭,玩一辈子所谓兄妹情深的烂俗游戏……
说到底,自己有什么奉陪到底的义务吗?
早就厌倦了,等待什么的。
兄长大人的确对自己偏爱有加,但三条家也不曾在物质上亏欠过自己。你没有理由、也没有力量违抗那位家主大人的命令。自愿配合联姻,一方面是为了报答长辈的养育之恩,另一方面,多少也是出于本心的意愿——
仿佛雏鸟天生渴盼着探索巢外的世界一样,你只是单纯地对于停滞不前的现状感到厌烦,想要寻找更多有趣的事情。仅此而已。
恰如此刻。
——注视着那张仿佛被神明亲吻过一般昳美的面孔上渐渐浮起的、陌生而刺痛的神色,唇畔弧度轻盈甜美,不住上扬,心脏奇异地微微跃动着。
一方面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有如此残忍恶劣的品格,可是另一方面,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某种陌生而高涨的雀跃情绪所牵引,在兄长的面孔上久久徘徊不去。
宛如遗忘了一切世俗道德与善恶教化的幼童、抑或是幼兽,只是以近乎纯粹好奇而喜悦的残酷目光凝视,欣赏着这份举世罕见、绚烂至极的痛楚。
啊啊,兄长大人,就连苦痛的姿态也是如此的高洁而美丽。
让人忍不住渴望……
……看见更多。
「抱歉,兄长,我得先走了。司机还在门口等着我呢。」
你微笑着从对方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腕,迈步绕过他,往楼下走去。
「——雏里!」
身后人急切地喊住你,匆匆向前两步,又踌躇停下。
夕阳斜照,走廊地板上两道长影交叠投落,仿若亲近依偎,实则相距遥远。
「中御门时清,是他吗?」
他走神似的喃喃道。「那个男人……品行不好。雏里,他配不上你。」
「品行性格这种事情,总要先接触看看,试一试才知道呀。」
你转过身,耐心十足地向满脸抗拒的兄长解释。语气柔缓,笑容甜蜜,神色饱含着某种甘美动人的期待,与任何一位初沐爱河的纯情少女别无二致。
「恋爱这种事情,兄长又没有经历过,又怎么会懂呢?」
陷入爱河的少女甜笑着说完,便拎着裙摆,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奔下了楼梯。
*
与中御门氏的联姻并不成功。
进一步说,父亲大人挑选的几位候选联姻对象里,几乎没有一位是与你进展顺利的。
有的是约见过一两次之后不了了之,再无下文,像是性格不合;有的是刚接触没多久,家中突然出了什么岔子,跌出了与清华家联姻的硬性条件门槛;还有几位,家里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本人陡然爆出了一些恶性绯闻。
虽说华族联姻大多只看门当户对,婚后两方都各自豢养情人的状况也不是没有,对品性问题的关注点与大部分家庭截然不同……但如果某一方在婚前闹出太大的难堪丑闻,多少也会让联姻的另一方遭受不必要的非议牵连。
故而你与那几位候选人也算是彼此默契,互相之间都没再联系。
更何况,这件事情明显就有蹊跷。
若是一两次不顺利也就算了,连续五六次都是相似的状况,并且几乎每次事发都是在你与男方接触过两三次、觉得可以再深入了解的时候……这绝对不是巧合吧?
有动机故意这样做的人,大约也只有兄长了。
你知道他近期频繁留在本宅书房,与父亲大人商量工作的时间明显比以前要久。
——想出手做些什么,就必须先拥有足够力量。
三条氏的家主当然不会吝于将自己的权力分给自己最重视的继承人,可是他的原则也一贯分明:要向他索取,就得付出等值的东西交换。
兄长大人,想必已经付出了很多呢。
这大约正是父亲大人乐于看见的。
毕竟只有拥有切实欲望的人,才会对权力生出切实的渴望。
兄长固然聪慧过人,成绩佼佼,但论实力显然还不足以同家主大人分庭抗礼。父亲此前之所以拿他几乎毫无办法,一方面是真心疼爱独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的三日月对什么都不在乎。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乎什么。
而你的婚姻大事,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切入口。
——幼妹的出嫁,意味着关系性质的剧烈变化,也意味着分别与疏远。
只有真实的失去、抑或是即将失去的威胁感,才足以迫使局中人从梦中走出,开始真真正正地思考自己想要什么、又必须去做什么。
也难怪父亲大人近期看你的眼神愈发满意。
多好用的一个女儿呀——若是成功把她卖换出去,可以换来一桩家族助力;若是没有成功,也足够给自己的儿子当作磨刀的砾石,当作一根足够坚固牢靠的绳索,把这轮天上月拽落在地,再牢牢地绑在权力的祭坛之上,直至祭祀传承的仪式彻底熬煮炼成,直至新一任的三条家主从一切鲜血淋漓的牺牲上孕育诞生。
至于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注定要外嫁的孩子,到底是何心情——
又有谁会在意呢?
甚至连你自己也无暇顾及。
只要身份还是三条家的女儿,就必须样样都做到足够优秀、足够与华族的荣光相称。高年级学业加重,愈发繁忙,你申请了本校的修士学位,又开始着手准备毕业课题。另一方面,相亲见面仍在频繁进行,虽然依旧时常不顺,但也并非毫无收获。
山鸟毛先生与你聊得还算投缘。
这位大人出身的一文字家,虽然并非上等华族家格,但其势力涵盖黑白两道,在国内乃至海外范畴的影响力都不容小觑。更何况他是实打实手握实权的一文字家主,与你之前见过的寻常联姻候选人完全不一样——那些同辈的年轻人,大多还只是一些尚在家族荫蔽下的二代继承人。二者气质风貌显然大不相同。
加之本人性格温和,为人体贴,情史清白,无不良嗜好……不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目前的三条少主无法轻易干涉的存在。
父亲大人那边,虽然对于一文字的家格稍有意见,但也的确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于是大体上还是以积极的态度推进两家的联姻。
只是事情进展到中途,一文字那边似乎出了点什么状况,某夜紧急致电三条本宅。
那晚三日月不在家,似乎被派去某个偏远分部出外勤。书房的灯亮到很晚,父亲大人结束电话会议后,立即派佣人喊你去了书房。他说和一文字那边的联姻事宜可能要先暂时搁置一阵,但是不用太担心,雏里,你和山鸟毛先生的联络可以照旧保持。
在那之后,你与山鸟毛的短讯联系倒是并未出现什么明显异常,只是频次略微降低。
对方的解释是工作上出了点状况,近期加班有一点忙。似乎是怕你担心,还特意往你的公寓那边送去了一些当季的首饰珠宝,说是作为赔礼。
……也不知道到底在赔什么。
你摸着包装奢华的礼品盒,有些困惑地想。山鸟毛先生送礼的品味倒确实很有他的风格,老派又稳重。
又过了接近一个月,父亲大人再次喊你去书房,这次是委派你去送东西。
他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交到你的手上,说这是中御门大人之前想要的某套酒器,让你送到中央区的某座公寓,转交给对方的侄子即可。
——借着互相赠送礼物的机会让家中小辈见面接触,也是一种委婉的相亲套路。难道说,父亲大人这是已经彻底放弃一文字,把目光重新看向中御门家了吗?
他所说的那位中御门大人,是指中御门家如今的家主中御门宽成。这位大人名下共有三名侄子,其中一位就是你的第一任联姻候选人,中御门时清。
你与中御门时清的见面只到第三次便戛然而止。第四次本该由你出面邀约,可是请柬还没写好,对方那边却陡然爆出滥赌成性的丑闻。听说催债人直接闹上家门,影响十分恶劣。得知此事后,你便没再与他交际。
难道父亲大人连这种下三滥的回头草都要吃吗?不至于吧?
还是说,时隔小半年的时间,他又相中了中御门家的其他侄子?
……中御门大人有这么多侄子拿来给兄长当练手素材吗?
你从父亲手中接过那份礼品,并一张公寓的门禁卡、以及写着地址的字条,心中仍有些困惑,但也并未多问,只是依旧乖巧应下,听从吩咐,坐上了那辆由他安排的、前往高级公寓的私人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