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之前,他不会有空管我们的,我会在那期间离开你的房间。安心了吗,妹妹?”
木质调气味掺杂花果甜香,被熟悉的微热体温渐染,在靠近时愈发浓郁,一股脑儿地往鼻腔中涌动。
晕晕乎乎。晕晕乎乎。
你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手腕也不自觉地伸出去、搭在兄长的腰际,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睡姿。
“……唔。”含混的回应。
“晚安,雏里。”他明白你从不拒绝。
“晚安,兄长。”
眼睑沉沉下坠。
混杂凉冽木香的发丝搔过脸颊,泛起熟悉而安定的微痒触感。意识终于彻底无法抵抗,你一头栽倒进酣甜的梦乡中去。
自从出国之后,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能这么快入睡了。
……还好。
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秒,你有些庆幸地想。
还好兄长没有发现你压在桌角教科书下的那份文件。
——那是父亲大人前几日特意派人送来的、为你挑选的联姻候选人资料。
*
“夫人,我们到目的地附近了。”
前排驾驶座传来司机的声音:“您要在这里下车吗,夫人?”
……啊。
视线缓慢聚焦,汽车已经停在了中央区某座写字楼旁。你终于回神,正要出声答复,身侧已经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喀哒声。
车门被人抢先一步从外侧打开。
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自门外映入眼帘。
“尊敬的公主大人。”时隔一年多未见的友人、兼来自丈夫那边的姻亲,浅色长发的青年正单手撑着车门,微微歪头,用那双漂亮沉静的蓝眼睛看着你。“您还要在仙女教母的南瓜马车里坐多久?”
“啊、抱歉!姬鹤。”你被他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轻微发热,“刚刚在想事情,没发现已经到了。”
“看得出来,雏里最近很累吧。”
“是有一点,不过也还好啦。”
“还好?”
他牵着你的手扶你下车,说话时抬眸望过来,眼中掠过一瞬意味柔和的促狭。“如果真的是还好,我就不会收到那封短讯了吧?——那时候我刚好在希○罗机场换乘,收到你的消息真是吓了一跳。”
你又很窘迫地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啊”。
他说的“那时候”——也就是你刚刚读完兄长送来的信件的那段时间——因为应激反应过于严重,等你发现自己发送的短讯状态已经显示已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书面语言组织得有多颠三倒四。一句“拜托您了”里面夹杂三处拼写错误不说,敬语也完全用错了。
也难怪姬鹤收到消息后,立刻和你打了个电话确认状况。
“对不起……”你垂下眼。“给阿鹤添麻烦了。”
“不,不用道歉,我只是觉得……算了。”姬鹤叹了口气,“总之先上楼吧,有什么事坐下再慢慢说。”
姬鹤的工作室在23楼,要刷卡走内部直梯。
现在是法定工作时间,绝大部分的上班族都被整整齐齐地收纳在办公间的一个个小隔断里,写字楼的公共区域几乎无人走动。银色金属门打开又闭合,这趟电梯里只有你与姬鹤二人。
直梯匀速上行。等待过程中,你望着金属门上的模糊倒影发呆。
姬鹤站在你的身侧,两道身影一高一矮。
……中间再加一个则宗的话,是不是能刚好构成wifi信号的形状?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身旁人突然俯身靠近。你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见姬鹤微微偏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一下你的右脸。
咦?
浅白渐灰的发丝末梢扫过脖颈,细微发痒,携起一阵洋甘菊的柔和香气。你愣了半天,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这是……贴面礼吗,阿鹤?”
“是呀。”他轻轻眨眼,又换到左侧,再次贴了贴你的脸颊。“刚从国外回来嘛,想试试不一样的打招呼方式。唔,雏里不喜欢吗?”
“还好啦,就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下,阿鹤不是去美○坚进修的么?”你突然意识到不对,“这个是法国礼仪吧?”
“我的导师是法国人啦。”
“诶……”
贴面礼结束,姬鹤却仍是俯身姿态,脸颊极近地悬在你的面前。听见你意义不明的感慨声,他便极轻微地笑了一下,再次压低身体前倾——这一次是鼻尖相碰。
难、难道是……碰鼻礼?
阿鹤的导师除了法国人竟然还有新西兰人吗?
你有些茫然地与他对视。目光相接,停顿几秒,莫名其妙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距离太近了,你能闻到他的发间丝丝缕缕的草木香气。
熟悉的香味,熟悉的笑容,熟悉的气氛。
虽然是多事坎坷的一年,虽然隔着遥远的大洋不常联系,但是阿鹤似乎一直没怎么变呢。
真好。
舒适的安定感在这一刻寸寸地浸透身体,心脏微微放松。
思绪像掠过脑海的一阵微风,随着电梯抵达的叮咚声倏然消散了。
“啊,到了。”
姬鹤站起身,带你往工作室走。
*
目的地是出电梯右拐后连廊最尽头的房间。门口挂着“鹤之梦心理咨询工作室”的牌子,下方小小的LOGO是一只简洁的千纸鹤形象。
姬鹤一文字是已经通过资质考核、具有独立执业执照的心理咨询师。出于个人提升的目的,他在去年申请参与了一项业内知名的海外长程培训项目,为期一年。
其实按照原定的课程计划,他的培训流程应当再过一两个月才算完整结束。盖因山鸟毛那边事故发生实在突然,他放心不下家中状况,这才临时决定提前回程。
只是再怎么加快收尾进度,到底也拖了一阵子,没能赶上正式的葬礼仪式。
昨天飞机落地,不等倒完时差好好休息,姬鹤便先去了墓地拜访,又和你约定好了今天在工作室见面。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一切如常,干净整洁,空气清新,看起来已经被提前打扫过了。玄关柜上摆着香薰机,进门时被他顺手打开,清新的草本植物香气便在室内徐徐逸散开来。
和姬鹤身上一样的,朴素而平和的洋甘菊气味。
“还是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呢……”
你熟门熟路地在供访客使用的软椅上落座,一面打量周围,一面轻声感慨。“这里好像没怎么变过。”
“是没怎么变呢。不过雏里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有点怀念啊?多少会让我有点挫败诶。”
工作室的主人半是嗔怪地调侃:“从咨询师的角度来看,果然还是希望离开这里的访客再也别回到这里比较好。”
“嘛,确实是这样啦……但是熟悉的东西总会给人安定感嘛。”
“是把我这里当成小鸟的巢穴了吗?”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又从墙边的柜子里翻出两瓶乌龙茶,递给你一瓶:
“给,屋里的净饮机暂时还不能用,所以先喝这个吧……啊,对了,如果睡眠不好的话,还是别喝含茶饮料了。说起来,雏里最近睡得应该还可以吧?”
“诶?还好……?”你接过饮料,茫然回答。
“嗯,嗯。我看得出来。”姬鹤拽了张滚轮椅坐到你旁边,“有人在帮你,用的还是和山鸟毛一样的办法,对不对?”
“诶……诶诶?!”你目瞪口呆,脸颊唰得一下涨热起来,想来一定已经红透了。“阿鹤、怎、怎么会知道……”
“在电梯里的时候,因为离得很近,所以从你身上闻到了熟人的味道。哦,还有这个。”
他俯身靠近,指尖掠过你的领口,从衣褶间抽出一线金色长丝,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在你面前晃了晃。“是头发吧?”
……一文字则宗。
你艰难地闭了闭眼。
这老头怎么这么能脱发。
以后绝对会秃顶吧?!
“所以,”姬鹤慢悠悠地问,“是御前?”
“……嗯。”
“只有他一个?”
“嗯。”
“哦?”姬鹤微微挑眉,见你有些微妙别扭的神色,脸上浮起一丝兴味。“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那个一文字家的主支基本都知道的古老封建传统。”
“有是有啦……但是我没有那种想法。”
你微微蜷曲身体,双手捂着脸闷闷道:“……应付他一个人就够累了,再多几个也太麻烦了。”
“唔,在其他地方或许的确是这个道理没错。”姬鹤散漫地点了点头,“不过,雏里,你要小心一点——在一文字的世界里,对某个人的单独偏爱,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哦?”
“嗯……?”你茫然地抬头望向他。
“保险起见,果然还是得多养两条好狗才行。不然的话,万一把其中某条恶犬的野心喂得太大,可是很容易出事的呢——御前他是不是说了,类似于希望你留下来之类的话?”
“……?!”
你惊呆了。“阿鹤你不是昨天才回国的吗!啊,难道真的有千里眼这种异能吗?”
“哦,我猜对了吗?因为很好猜嘛——我们家的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啊。”
他起身把那根头发丢进房间一隅的垃圾桶,转头朝你笑了笑。
“太沉重、太亲密了……所以有时候很容易拐进执念过深的牛角尖,重视的东西一定要紧紧抓在手里才放心。为了确保能够把心爱的猎物拴在身边,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身体、灵魂和整个人生,去换取某根用以束缚的绳索……是不是很可怕?嘛,所以我才想要和他们保持一点距离——虽然也不止是这个原因就是了。”
“是、是这样吗……”
你似懂非懂地望着那双柔和的蓝色眼眸。
“所以啊,雏里既然做出了选择,还是尽快学会训犬的手段比较好哦?”
他坐回你的身侧,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喝茶好还是喝咖啡好一样平淡稀松,可是从唇齿间吐露的话语却绝非如此:
“首先呢,要瞄准弱点、刺入足够深刻的疼痛,然后在对方最动摇的时刻予以最甘甜的爱意——当然,这个技巧只有在恶犬本身心甘情愿的时候才能奏效。”
……诶?
什么。弱点、还有技巧之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微微发寒的不安感窜过脊柱。
“……不过毕竟是一文字嘛,‘爱’这种把柄与机遇,对于雏里而言是绝对不缺的,所以完全不必担心这一点。总而言之,只要他输给了爱,你就赢得了他。对于带上项圈的家犬而言,只要主人仍然渴望着自己、需要着自己,那就是最崇高无上的幸福……”
“姬、姬鹤……?”
你半是茫然、半是不安地打断了他的话。
“……开玩笑的。”
波澜平淡、澄澈柔和的蓝色眼眸再度回望向你。
那张俊秀的脸庞仿佛沉浸在某种温柔的梦雾中一般,神色模糊,微微含笑。
“那么,回归正题吧。”
业内知名的心理咨询师先生缓缓交叠双手,搁在膝上,回归了工作时常用的温和声气:“雏里,有什么急事需要我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