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大人他,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我主义践行者。
——这不仅是你的观点,父亲大人想来也是如此认为的。
“三日月,你做事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三条氏的脸面?”
那日你路过书房门外,难得听见父亲用略带情绪的激动语气出声斥责。
在这座偌大的宅邸中,已经只有父亲大人会用“三日月”这个称呼指代你的兄长了。
三条氏隶属公卿华族中的七清华家,传承历史悠久而古老。像兄长这样注定要继承家主之位的尊贵长子,除了由族中长辈取定的“宗近”这个正式実名之外,出于重视与期许的态度,父亲大人还特意为他亲自挑选了一个更加亲近的、用于族内称呼的仮名*。
因为兄长出生时睁眼可见眸中隐含新月,形状十分美丽,所以定下的仮名,“三日月”,也是以新生三日的月牙为象征。
可是眼下,再次从父亲大人的口中听见这个寓意美丽的名字时,他的语气中分明毫无半分亲昵之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日月——但是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在我们这样的名门之中——三条未来家主的新娘应当是流淌着高洁血脉的公家贵女,就算不出自五摄,再不济也不应当在七清华之下,怎么能是……”
话至结尾,声音又陡然低了下去。
“……而且,外面的谣言已经很多了。三日月,就算你平日肆意作为,目空一切,丝毫不在乎我的颜面、也不在乎家族的名誉,难道现在甚至连你妹妹的声誉、你自己的未来也完全不在乎了吗!”
“父亲大人。”
门后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声调典雅,语气从容,不紧不慢:“您这样谴责我,难道是觉得我做什么了十恶不赦的事情吗?——我不过就是开车去学校,把雏里接回家过周末而已。”
“你真的只做了这件事吗?”
三条家主的语气克制不住地愠怒上扬:
“三日月,你当我是瞎了还是傻了?不会真心觉得我对于你背地里都做了什么事情完全一无所知吧?前阵子你私下里接近雏里身边那些男同学做了什么?她出国交换的这一年里你又干了什么荒唐事?扪心自问、好好想一想吧——你是生怕那些谣言传不进外人的耳朵吗!”
“就算您让我扪心自问,我也只是觉得困惑罢了。”
兄长语气平缓,不为所动。“我们兄妹之间感情深厚,您到底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比起揪着我的正当行为喋喋不休,还是去处理那些乱嚼舌根的家伙会更有效率吧。”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当然,如果您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我可以替您代劳。”
父亲大人当然不会答应他的请求——作为三条氏的家主,他绝不会让自己最重视的长子沾手这种肮脏事务。
廊道幽暗无光,窗外天色昏黑,只有一楼书房半开的门畔泄出一丝灯光,渗入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
掌心玻璃杯中盛满热牛奶,分量沉重而温暖。
你静默伫立在楼梯拐角处,自半掩的门缝外窥见父亲大人的背影。
他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内,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深吸一口气,停顿片刻,终于把手中的钢笔重重掷在桌上,冷声指示:
“那些搬弄是非的人,还是交给我来处置吧,你下手根本不知道轻重……只是作为代价,下周你得陪我去瑞士开会。”
……果然。
兄长坐在稍远些的沙发上,从你的角度看不见他的面孔,只能听见自那边的方向传来一声不知可否的轻笑。
然后是衣物响动的窸窣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打算离席。
你愣了愣,倏然反应过来,连忙捧着牛奶杯飞奔上楼,脚步轻巧无声。
睡袍裙摆掠过楼梯转角的下一秒,书房大门恰巧被人推开。屋内灯光随之悉数逸散出去,照亮半侧走廊。
三条宗近甫一踏出房门,动作微微停滞一瞬。
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旋即从容不迫地调转方向,沿着走廊绕至拐角楼梯,拾级向上。
……
谨遵牙医指示,喝完甜饮要先漱口再睡觉。
你把空掉的漱口水瓶丢进垃圾桶,从盥洗室出来,正打算上床睡觉,抬头恰巧撞见一道黑影迎面推门而入。
“……!”
在尖叫声下意识破喉而出的前一秒,你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嗯?”
不请自来的冒失客人似乎对于自己造成的惊吓毫无察觉,发出一声语气含糊的疑问气音,甚至十分无辜地冲你歪了歪头。
沉默半晌,你缓缓松开捂着嘴的双手,叹了口气。
“兄长……”你无奈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视界里只依稀可辨屋内物体的大致轮廓。兄长那张极俊美的脸庞几乎完全浸在浓稠的夜色之中,看不清楚,只有一双靛蓝色的眼瞳映照着稀薄的灯光,眸底笑意明晰浮动。
“我不仅知道雏里没有睡觉,还知道你去楼下厨房热了甜牛奶喝。”
他慢条斯理地关上房门,顺手拿起被你搁在入口的玄关桌上、预备明天让佣人带回厨房的空玻璃杯,俯首轻嗅。
你:……
你揪着裙摆,有些微妙地移开眼神。
果不其然,他再次抬起头看你时,了然地低笑一声:“雏里也到了学坏的年纪呀。”
玻璃杯被放回桌面,硬物相碰,一声轻响。带着笑意的声气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牛奶里……掺了什么呢?是酒精吧?利口酒?”
“……蜂蜜和朗姆酒。”
知道瞒不过他,你一五一十地坦白。
“怎么突然开始喝酒了?不会是被学校那帮居心叵测的男同学们传染的风气吧?”
“……不是。”你又一次叹气,“兄长,我只是睡不着,需要喝一点酒助眠。”
“睡不好?”他锲而不舍地追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人怎么总是能精准地抓住你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让我猜猜看……是从出国研修之后开始的么?”
“……”全对。
自从大学第三年开始,你所在的学院就开放了海外交换项目。出于父亲大人的隐晦授意、加之你自己也对未来的规划有些想法,最终选定了欧洲的某座合作院校申请了为期一年的交换游学。兄长大人当时对此颇有微词,不过见你执意要去,也并未刻意阻拦。
只是等到一年期满,你回国之后,状况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主要是兄长那边的态度。他似乎更加强烈地不愿同你分开:不仅会让秘书在你的休息时间送去由他亲自指定的餐食和点心,甚至托人从学院那里要到了你的课程表,但凡有空就会亲自开车接送你上学放学——要不是你百般劝阻,他估计会直接从三条本宅打包搬进你的公寓里住。
说起来,你现在长居的那套毗邻学校的高层公寓,还是在你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由父亲大人亲自送来的礼物。
雏里也长大了,到了该尝试离家独立生活的时候了。
——那位家主大人、你名义上的父亲,在微笑着把地契递过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虽然兄长依旧一直住在三条本宅。
不过你一贯擅长做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没有多问半句,翌日便十分听话地搬到了新家。只是没过两天,兄长大人就敲开了公寓大门,微笑着问你为什么这两天不回家吃饭。
那日晚餐,三条本宅的餐桌上再次三人齐聚。
父亲大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是在那天,你答应了兄长,至少每周的休息日得回本宅住两天。
而今天,是你结束海外交换、重返本校继续上学的第一周结尾,也是你回国后在本宅度过的第一个休息日。
“……真是瞒不过兄长。”
你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回床边。“毕竟是在异国嘛,不熟悉的环境里一个人的确是有点睡不好啦,不过这一年也快习惯了,稍微加点酒精就可以……诶?!”
“嗯?”
三日月正把刚脱下的外袍挂在你的衣架上,听见你惊讶的声调,方才徐徐转过身来,对上你大为震惊的眼神。
“怎么了,雏里?这么惊讶地看着我。”
“兄长今晚不回自己的卧室吗……?”
你望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是要和我一起睡?”
“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对方语气如常,像往日一样走到床边另一侧坐下,朝你的方向伸出手:“过来吧。”
你犹豫着没有动。
虽然,嗯,以前的确一直都是这样没错啦……
三条本宅又不缺房间,兄妹二人自然各有各的卧室。但是自从母亲大人离开三条家后,你一直倍感不安,睡眠也很不好。后来这件事被兄长发现,他干脆每晚都来陪你入睡。
只是单纯的、毫无任何其他成分的共睡一榻而已。
两个孩子都没有成年的时候,倒也没什么问题,年长些的佣人碰见了还会偶尔调侃一句兄妹感情真好。可是自从兄长办完成年礼之后,便开始有一些微妙的非议传出……
你有隐晦地劝阻过,但兄长仍然坚持如此。
——当然,大概也有自己仍在习惯性地依赖着他、所以并不能坚定拒绝这件事情的缘故吧。
总之,直到你搬进新公寓之后才重新开始一个人睡。
“可是……”你抿了抿唇,没把话说完。
这种关系,不是早就应该结束、并且已经结束了吗?
“啊,我明白了。”
见你沉默不动,对方似乎突然反应过来,语气了然道:“所以,雏里全都听见了,是吗?”
“……不知道兄长在说什么。”
“一楼书房。”三日月微微倾身,探出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你的指尖上,肌肤散发着些微柔和凉意。“雏里是在去厨房的时候,路过听见的吧?”
沉默良久,你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嗯,听见了。”
“听到了多少呢?”
“从父亲大人批评你不顾及家族颜面开始。”
兄长又一次轻轻笑了起来:“所以,雏里也觉得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兄长,在我离开的这一年里背着我做了什么呢?”
你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刻意地转开话题:“还有我周围的那些男同学……难怪我回来之后他们都不怎么来找我聊天了。之前还在担心是不是自己被孤立了之类的,又总觉得不太像。”
“没做什么,只是出于关心的缘故叮嘱了他们两句而已。再说了,雏里身边不是还有玩得不错的女孩子么?已经很足够了吧?”
他对你抛出的问题避而不谈,只是执着地拗回上一个议题:“雏里也和父亲一样,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父亲大人会不高兴的。”你的声音渐渐轻下去。
“雏里,你真的在意他的想法吗?”
“父亲大人生气的话,又会让兄长去很远的地方出差吧?”你微微蜷起指尖,柔声道,“……那样的话,不是更不容易见到了吗?”
仿佛被这个回答取悦到了一般,对方很轻、很柔和地笑了一声,随即俯身握住你的手腕,向自己的方向一拽。
身体被迫向前倾倒,顺势落入一个气味熟悉的怀抱。
凉冽的木质调香气,掺杂轻微的柑橘与鲜花芬芳——是你十分熟悉的、属于兄长的气味。
习惯已久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随着一次次的呼吸舒徐地侵蚀肺腑。于是仿佛心魂被摄住一般,胸腔中那股明知现在应当抽离、应当拒绝才对的清晰意志,也被这团散发着香气的浓雾逐渐吞噬,洇染成一片暧昧不清、意味模糊的光晕。
在这令人轻微目眩的柔和光晕中,缓慢地、缓慢地,任由身体渐渐贴近。
身前人略微压低身体,慢慢环住你的腰,下巴搁在你的发顶。
“睡吧,雏里……”语调几近快活、仿若诱劝般的甘美声气,无比轻柔地落在耳畔。“放心,不会让父亲知道的。”
“但、但是……”
“明天七点,他有个视频会议。”
修长指节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你的后背,节奏稳定悠长,催人发困。
睡意姗姗来迟,掺杂着酒精酝酿出的微醺,缓慢蓄满脑海。晕晕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