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泉猛灌了两口冷水,嘶哈嘶哈地吐了吐舌头,“所以日光哥这两天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接下来暂时没有,你放心准备出外勤就好。”日光想了想,说道,“我这边倒是还剩一份交易单没到手,是大井运输与武田石业近三年的交易单……但是暂时现在没有调取相关资料的系统权限,大概得想个理由拜托夫人帮忙。”
“哦哦,这听起来有点难办啊喵,毕竟大姐头对这件事情还不知情……”
南泉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又问道:
“说起来,日光哥知道现在董事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在分公司那边听到好多人在聊大姐头在董事会上公布的新计划欸,说她好有手段,刚上任劝动了御前出手为这么大的项目护航……大姐头真是太厉害了!话说回来那个项目的预计实施年限是不是还挺久的?她会不会是不打算离开一文字了呀?头儿看起来好像也很支持大姐头的样子诶!日光哥你说之后我有没有可能调岗到本部之后还有机会去她手下工作啊……嘿嘿……”
“喂,野猫。”
日光幽幽打断道:“怎么一提到夫人话就这么多?你看来好像不是很想继续当这个继承人的样子啊。”
“啊……”
“更想去给她当下属,是吧?”
“被发现了喵?!”
“……哼。”
“我错了日光哥……”南泉移开目光。“……在头儿手底下干活我也很高兴的!”
“你……算了。”日光想起那晚在书房门外听到的谈话,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没有说你做错什么的意思,随便你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吧。”
不得不承认,御前那天说得的确很准——比起继承财团,这猫看起来更想呆在夫人身边打转。
以及现在的状况实在有点超出日光的预料。
按照山鸟毛与他在行动前商定的计划,在头领假死脱身后,只要一文字主支中能有人出面将局势稳住三个月,撑到他们的地下调查行动结束就行。
虽说目前确实是稳住了事态、甚至比预想中的状况要好——御前直接出手下场,把夫人推上了家主的正式席位,之前蠢蠢欲动的外部旁支现在完全不敢乱动——话虽如此,对于头领与御前这两任家主的微妙态度,日光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出于一些说不上来的混沌心思,在上次与山鸟毛接头的时候,他没有把御前和夫人那晚在书房的聊天内容原原本本地转告,只是含混地解释成“夫人似乎和御前达成了一些合作”。
原本以为山鸟毛会表现得惊讶或者疑惑,也准备好了被询问起细节时的应对措辞,却没想到头领只是很平和地说,让小鸟做她想做的事情就行。
期间当然也有委婉地提到御前似乎对夫人很感兴趣,可是对方却表示不用太在意,御前知道分寸的。
……他真的知道分寸吗?
日光微微蹙眉。
头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夫人在董事会借着新项目洗牌揽权的行为,对于御前明显反常的态度也反应平平。
细想起来,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些了然?
难道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仍旧留有后手吗?
……还是说,夫人如今的选择,正是他所期待的呢?
他之前还特意提醒过自己,在本邸要对夫人保持作为羽翼应有的忠诚。可是……
如果忠于夫人的立场,他的确有充分的理由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保持沉默;但如果仍要忠于头领这边的话,是不是应该做完全相反的事情才对呢……?
当曾经宛如一体的两方立场在如今割裂矛盾、相互悖离,那么接下来,自己到底该站哪里才合适呢?
素来沉静如坚铁的意志在这个瞬间被轻微拉扯着,竟不住地摇晃起来。
脑海中不自觉地掠过那晚在门外窥见的一瞬景象。
——年轻的女性微微俯身,黑发自肩头散漫滑落,擦过耳畔摇曳的乳白珍珠。发尾漫溢冷冽反光。
她伸手用指尖触碰身下人的脸颊,姿态优雅轻慢,唇角渐渐勾起一个昳美而秾丽的笑容。
那分明是不含任何温情的、极为恶意的表情,可是依旧美得惊人,难以忘怀。
像一朵毒性浓烈的盛开罂粟。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
“喵?”南泉困惑出声。“日光哥,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啊。”日光猝然回神。“……我只是在想,夫人在结婚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呢?总觉得最近她的变化有点大。”
“欸,日光哥没见过那个时候的大姐头吗?”
“应该没有,那时候我主要在北部跑外勤。”日光推了推眼镜。“难道你见过吗?”
“是的喵!碰到过好几次呢……不过都是远远看着,没敢上去打招呼。”
“哦?”
“因为当时我在御前手下接受剑道修行嘛!等到下午被御前揍完……呃呃,指点完之后,从东之馆出来,在那个时间点经常能看见头儿在花园里陪着她散步。”
“散步?”
“是哇,散步。”
南泉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头儿应该已经在筹备婚礼了。不过大姐头当时看着身体状态不太好……怎么说呢……像头儿出车祸的消息刚刚传回来的时候那样?甚至要更糟糕一点。当时我还看到姬鹤和家庭医生一起去过几次西之馆呢。因为很好奇嘛,后来还特意去问了御前这是怎么回事。”
“御前?他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年轻人的事情他管不了,头儿自己找的麻烦自己解决。”南泉努力回忆着,又挠了挠头,“……哦,后来又和我说这小姑娘是挺可爱的,就是她那个哥哥真烦人,搞得他帮忙擦屁股擦得快累死了。”
……哥哥。
日光缓慢地眨了眨眼。
夫人的那位兄长大人,他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对此人的印象却十分深刻。
——在婚礼筹备期的某段时间里莫名其妙地追着一文字的生意疯狂打压,又在持续一段时间后莫名奇妙地停止;
毫无理由地缺席了自家妹妹的婚礼,却又在同时送来大量昂贵礼物;
差点给夫人塞了三条家接近半数的丰厚家产作为嫁妆,被当时的家主大人拦下以后,又以十分强硬的态度要求男方这边必须接受奁产制*的契约条例;
在夫人出席的那次股东会议上毫无预兆地突然访问一文字的会馆,又在前台登记等待片刻后突然离开,谁也没见。
行动高度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家伙——这就是日光一文字对他的全部印象。
单从性格来看,完全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和夫人是兄妹关系。
……原来在婚前那段时间,夫人的状况也很不好吗?
日光又一次回想起那次股东大会上,夫人中途离席时的表情。
——苍白而悲伤的、隐约惶惑的、强装镇定的忍耐神色。
和那日她从自己手中接过那封匿名信笺时的反应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
蓝色的玫瑰花束。信笺上沾染的玫瑰香水味。
……等下。
须臾间,日光一文字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非常、非常荒谬的猜测。
——那位匿名的送花人,不会是她的兄长……现在的三条氏家主,三条宗近先生吧?
*
书房中央,胡桃木质桌面宽大。半侧归你,剩下半侧使用权暂归则宗。
他的文件不多,简单码放,堆叠整齐。相比之下,你这边的东西简直是堆积如山。大部分是一些高层权限才能看的保密纸质文件,还有临时圈画标记过的合同和草案。文档不仅铺满了桌面,抽屉里也已经塞满到溢出的程度了。
你在文件山文件海中缓慢地进行整理分拣工作,在拎起新一沓纸张的时候,冷不丁从其中掉出了什么东西。
巴掌大的一片硬物,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你低头望去。
是一封信。
纸笺外封纹理细腻,质地考究,散发浅淡香水气味,是玫瑰花的香气。
……啊,是兄长匿名送到办公室的那封信。
当日你从日光手中将其收下,实在没有勇气拆开,便随意塞进抽屉底部,佯装没有看到。没想到最近这阵子突然忙到昏厥,中途又和则宗发生了一些……意外,竟然完全把它忘记了。
你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中文件,捡起信封缓慢拆开。
清秀雅致的手写英文再次印入眼帘。
——When shall I be able to pass every minute near you, with nothing to do but to love you and nothing to think of but the pleasure of telling you of it and giving you proof of it?
什么时候我才能在你身旁度过每分每秒,除了爱你什么也不需做;除了向你倾诉我对你的爱并向你证明爱的那种愉快,什么也不用想呢?
是和上次完全一样的内容。
情诗。
拿破仑的情诗。
……更准确地说,是拿破仑写给彼时丈夫刚刚身亡的约瑟芬夫人、未来将会嫁给他的那位皇后,的情书。
为什么。
指尖发凉。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句呢?
您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呢,兄长大人?
……是折辱吗?是威胁吗?是警告吗?是因为它恰巧能够确切地表达您所渴望的某种愿景吗?还是单纯的想要让我想起,我们曾经一同蜷缩在三条本邸阅读室角落的沙发上,肩并肩头挨着头,一同读完那本法国简史的回忆呢?
心脏血液渐渐冷却,身体中粘稠而冰冷地流动着什么。你有些喘不上气。
……如果当真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之后,用我仅剩的那一点温存记忆打磨成捅向我的刀刃,如此残忍地逼迫我回想起关于您的一切呢?
明明就、明明就已经……回不去了啊!
手指微微颤抖。
纸片从指缝间轻飘滑坠,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你垂眸盯着那张纸,已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何种表情。幻觉一般,耳畔隐约回响起那个人的轻笑,声调优雅散漫。大脑如同一台朽坏的放音机,不断地闪回残破记忆画面。
深红。靛蓝。金月。窗玻璃外黑丝绒似的天。
……铁锈味。
高层豪华公寓。自门畔玄关望去,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璀璨斑斓,漆黑夜空新月高悬。顶灯未开,客厅落地灯光昏暗,脚边地毯血迹蜿蜒渗入。空气中有铁锈腥气弥漫。
视点缓缓下移。躺在地上的男性自颅下渗出深红液体,掌心松开,硬质黑色冷铁顺势滑落青白指尖。是一柄加了消音器的手枪。
赤色痕迹溅落在他身侧半跪着的那人的脸上,又从他垂落的眼尾滑下。灯下眼眸靛青,泛着淡漠的光泽,在与抬首你对视的那个瞬间骤然扩大瞳孔,金色月华隐约浮现眸底。
他从汩汩流血的尸体边起身,阴影将地面漫开的深红遮覆。他望向你,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微微动唇。他说——
他说。
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
放映功能卡顿失灵,脑海中似乎有人在尖叫。
无声绝叫凄厉地撕扯开某道蠢蠢欲动的封印,浓稠的黑色从残旧的回忆碎片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伴随某种惊惧而尖锐的情绪如剧毒般侵蚀意识。心脏很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呼吸困难,额角与后脊顿时生出细密冰冷的汗。
别想了。别想了。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你缓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思绪艰难收拢,你用颤抖的双手将信件胡乱塞进书柜角落夹层最深处。
——不会有事的。
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极温柔的声音轻柔拂过脑海。
小鸟,放轻松,你在这里会很安全……我和姬鹤都会陪着你的。
…………
啊啊,对了,还有姬鹤。
……阿鹤,他应该这两天就回国了吧?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得再拜托他帮一次忙才行。
编辑信息,发送短讯,丢下手机。重物落在桌面杂乱的纸堆里,一声闷响。你匆匆拉开边柜翻出药瓶,倒出两颗白色硬质药片,仰首干涩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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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接近一个月,你再次开始服用止痛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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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奁产制:一种女性出嫁的嫁妆归属权制度。要求财产名义上为夫妻共有,实则主要由妻子掌握和支配,离婚或改嫁时可以自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