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粉色与香槟白的重瓣花朵,在枝头轻轻颤动。
在鲜花、纱幔与音乐声抵达的花道尽头,人群热闹喧嚣的最中央处,婚礼的两位主角新人正站在台上,交握手腕,姿态亲近地并肩而立。指尖婚戒成对,在阳光下掠过一线珠宝彩光。
一文字的现任家主身着正装,容貌俊朗,正微微俯身,同那位新迎娶的华族新娘贴耳细语,神色温柔沉静,赤色眸底有柔光流转。
挽着丈夫手臂的年轻女性静立在他身侧,身姿纤细,一袭洁白婚纱。垂眸不笑时,周身气质沉静清冽,宛如一枝沾满清晨凉露的百合花。
不知道山鸟毛都说了些什么,又见她微微仰首,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悄声回话。姿态近乎依赖,唇畔隐约牵起一点笑容。
原本萦绕在那百合花周身的、凉雾似的寒冽气息,又在浅淡的笑容中倏然消散开了。
看起来,倒也有那么几分佳偶良缘的味道。
道誉想。
只是再仔细打量时,总觉得这位新娘的健康状况有些不大好——脸颊肤色苍白得接近透明,几乎要和身上那件纯白色的婚纱融为一体;身形也消瘦得过分,像是刚刚生过一场大病似的,刮一阵大风就能吹跑。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深色的眼眸,即使含着笑意,也总是在无意间沁出一点忧愁的气息,像一捧漆黑色的寒雾——那是濒临静滞的死寂之雾,困囿于漆黑深井之下、转圜终年而无法逃脱的一缕鬼魂般的幽冷水汽。
……没想到。
他的确是没有想到。
时隔接近两年,直到因为机缘巧合在东之馆的玄关门口再度撞见的那个瞬间,她的气质、她的眼神——那蕴着漆黑凉雾的寂静眼眸——竟然与自己当年的记忆别无二致。
就好像这一年多的时间于她而言,都不过一场大梦而已。
天分……?
隐藏在那凉冽柔雾之下的,属于那位气质纤弱、仿佛不堪摧折的新任家主夫人的,所谓天分——
到底会是怎样的存在呢?
……不知为何,心情竟然不自觉地高涨起来了。
等到终于回过神来时,轿车已经驶出了本邸大门。
道誉从窗畔缓缓收回手,兀自轻轻摇头,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现在这个阶段,大约还是想太多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繁杂的思绪彻底抛至脑后,转身去拿公文包里的工作笔记本。
窗玻璃上的雾气已经消散了。
雨水滑落,景色斑驳模糊。那一星朦胧的灯光在冷风裹挟的雨雾中飘渺明灭,渐渐远去,宛如阴沉海雾中一盏遥远而恒久的灯塔。
*
二楼书房,窗畔纱帘垂落。
顶灯洒落柔亮光线,将浅色布料渡上一层朦胧的柔晕,窗玻璃上滑落的雨痕也被折射出细碎的残光。
你离开东之馆的时候,只来得及和碰巧遇见的道誉先生打了个招呼,便匆匆撑伞赶回西之馆。
刚一进门,便从上前迎接的佣人口中得知,日光一文字先生已经在一刻钟前到达本邸,正在二楼书房等候。
糟糕,比预料中的时间稍微早了一点点。
甚至来不及再换衣服,你一路小跑着上楼,匆匆赶到书房,推开门时还有点喘气:
“抱歉!让你久等了,日光君,刚刚有点事……”
“您今天,是一个人出门的么?”
……欸?
开场白被突兀打断。你稍稍愣住,这时才发觉先到一步的来客正端坐在书房的会客区沙发上,用那种你十分熟悉的、含着些微担忧与不赞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日光君的表情总是偏向冷静严肃的风格。
“是……的?”
你下意识绷直腰背,恍惚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正在挨训的小孩子,但是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见他的视线直直盯着自己的大衣外套,这才茫然地低头看过去,发现衣角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浸透了。
“啊,”你反应过来,迅速辩解道,“但是我有好好打伞的!”
——前阵子精神状态太差的时候,的确有过“出门忘了带伞又懒得去拿所以干脆淋雨走路吧”然后受凉感冒发低烧之类的前科。大概这次也让日光君误以为发生了相同的事情吧。
“是么?”对方的眉目这才微微松懈,“但是您的头发被打湿了,可能是因为风太大的缘故吧——请稍等,我去拿毛巾来帮您擦干。”
“欸?那个……”
本来想说只是头发表面沾了点水而已,不用那么麻烦的,但是日光已经径直起身往盥洗室走了——于是到嘴边的劝阻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算啦,最近每次都是这样。
你在心底无奈叹气。
在照料你这件事情上,日光君几乎从来不给你拒绝的余地。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像是想要竭力去弥补什么一样,不管是丈夫之前为你做的事情、还是不曾帮你做的事情,他都会一丝不苟,尽力做到最好,不论何时何地。
……有时候真怀疑他究竟有没有下班休息的私人时间。
虽然在心头默默腹诽,但是你到底没有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脱下大衣挂在门边衣架上,配合地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落坐,任由对方取来干净的毛巾,替自己将被雨水浸湿的发尾仔细擦干。
葡萄酒与藤木交杂的香气甘醇微涩,不知不觉间,从身后的方向侵染过来。
房间暖气温度合意,身后下属动作轻柔细致。你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明明没有喝酒,大脑却不自觉地浮起一点醺醺然的昏沉感。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在执行官先生面前失态昏睡过去,你勉强打起精神,和日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工作。
“……今天送来的文件,都是哪些子公司的?”
“正恒与吉冈,片山证券那边的资料要晚一点发。”日光的指尖从你的鬓侧轻轻划过,撩起一绺碎发,“都是下一次董事会议要讨论的项目资料。”
“董事会议啊,我明白了……说起来,日光君下周是不是要出外勤?”
“对,去三原市。”
三原市是本岛东北边的一个小城市,距离南前市不远。小半年前,一文字控股的生物医药研发企业刚刚在那里建成了一家新药工厂,最近正是生产线调整的时候,的确得有人盯着比较稳妥。
前阵子日光和你提起这件事,说是要在那边驻守至少一周的时间。你当时很爽快地给他批了假,不曾想没过两天,董事会那边就发来通知,说是有股东要求召开临时会议,定下的开会时间刚好在日光君的外勤期间。
这是你上任之后的第一次临时董事会议。
很难说始作俑者是不是故意算准了时间,想要趁日光不在本部的时候趁机将你一军。
却不曾想,这正中你的下怀。
“……虽然理论上来说,为了确保生产线不出差错,至少得在三原那边的工厂守满一周,但是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中途回来一趟。”
日光又一次说了和接到董事会议通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话。“这样开会的时候或许您会轻松一些。”
“不用。”
你也依旧和上次一样选择了拒绝。
——第一次股东大会公示前任理事长继承遗嘱的时候,就是全程由日光君主导负责。那时自己的精神状态尚未恢复完全,还算可以理解。但如果之后每次开会决策,自己都要仰仗日光君帮忙,不论是对于个人形象还是个人能力,都绝对不是好事。
不管是真的在工作中过度依赖先代的旧部出力辅佐,还是单纯给董事会留下类似的负面印象,对于一位新上任的理事长而言,都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不然,你也不会特意跑去拜托则宗出手帮忙。
更何况,既然董事会里有人故意设套,明摆着想要和你单独过招,那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彼此的深浅,以及……则宗大人的态度。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虽然你的性格底色仍是讨厌麻烦的,但是既然已经做下决定,要亲手接管一文字的事宜,就总得把手头该做的事情做好。
可能是年少时期培养出的某种优绩主义情结在隐隐作祟吧——总而言之,你不太喜欢事情在自己手里办砸的感觉。
“日光君安心出外勤就可以了。”
大约是因为在思考事情的缘故,你的语气无意识地冷淡下来,带上一点不自觉的命令意味。“只是一次临时会议,生产线那边的事情更重要,可以先暂时不用管我这边。”
话音落下,倏然回过神,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态度好像有点过于生硬,于是又抿了抿唇,轻声补充道:
“……我不想给日光君添麻烦。”
“没有。”
“欸?”
“您没有给我添麻烦,我也不认为这是麻烦。”
执行官先生的回答一贯简短,语气平淡。
不等你琢磨透其中的情绪含义,他已经站起身,将用过的毛巾叠好放在一旁,从茶几上拿起自己带来的文件包。
“您的安排我明白了。子公司那边递交过来的保密材料都在这里,请您核阅……还有,今天早上,有人往理事长办公室送了礼物。”
“欸?谁送来的呀?什么东西?”
“是匿名寄件,不过有写明您的姓名与联系方式,前台就先帮忙代收了。”
“那我明天去一趟办公室,你放在那里就……”
日光没有回应,只是将成沓的文件从包中取出,码放整齐,又从最里侧夹层抽出了那件经由前台转交到理事长办公室、由匿名人士送来的礼物——
一封信笺。
纸笺表面纹理细腻,质地考究,散发浅淡的玫瑰香水味。
女性的话音在看清他掌心物品的瞬间,骤然断裂。
“是一封信。”
日光语气平缓地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束蓝色的玫瑰花。”
他将未拆封的信笺推至对面人的手边,缓缓抬头,望向书桌对侧。
夫人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七清华:是指九个清华家格的家族中,属于第一等级的前七家,包括有:久我氏、三条氏、西园寺氏、德大寺氏、花山院氏、大炊御门氏、今出川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