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老人家今天不支使家里头那帮小伙子,改欺负小姑娘去给您跑腿买点心了?”
“什么叫欺负小姑娘……是小雏里专门给我买的礼物。”
则宗无语地瞥了道誉一眼,起身关上窗户,踱回茶案前落座。“你怎么知道是她?是在来的路上碰见了?”
“Yes,在玄关那边,进屋的时候刚巧撞见她要出去。”
道誉也在则宗对面坐下,顺手摸走桌上的空杯子给自己倒茶喝。“说起来,那位madam平时不是不怎么出来走动么?怎么会突然来找你?还专门带着礼物。”
“有事而已,就跟你一样——所以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喂喂,老人家这么健忘吗?你前几天不是要我加急去拿尊成资本、仲恭控股还有武田石业的summary report么!”
“哦,想起来了。”则宗大剌剌地朝道誉摊开手,“报告给我,然后慢走不送。”
“唉你这老人家……”
道誉一面故作抱怨,一面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文件袋,丢进则宗手里。“就因为上次往analysis paper里多加了一点舶来词,对我的意见这么大吗?!”
“我看得眼睛痛、头也痛,晚上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蠕动的片假名,意见能不大吗?”
“哈哈!你懂什么,这叫时代潮流,trend of the times!”
“真是的,什么时候能进步到对老年用户群体足够关怀的时代啊……”
嘴上闲聊归闲聊,两个人手头工作倒是没停。
则宗把资料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期间打回了两份道誉亲笔加工过的研报(“都说了你加这么多片假名我看得头痛!”“那我不也说了嘛,这是fashion style啊老人家!”),签了三份同意书,否决了五份提案,最后开始翻阅武田石业的年度报告摘要。
道誉动作利落地将对应文件的修改意见整理完毕,抬头时,恰好瞥见则宗手头的文件封面LOGO图案,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武田石业啊……
市场占比份额只有中等体量,整体营收在整个一文字财团中也不算优异。这种量级的企业,显然还轮不到由一文字家的御前亲自操心管理问题。
与这家企业相关联的、近期最热点的话题,大概也就是“一文字在任家主于赴武田石业视察路上因为意外交通事故意外身亡”这件事了。
“老人家,是还在查山鸟毛的事故原因吗?”他径直发问。
“是啊,”则宗的声音难得渗出点凉意,“总不能让我们家的小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吧。”
“确实挺不明不白的。”
道誉赞同地点了点头:“前阵子我还和日光打听过这件事的进展。他说肇事现场看不出什么问题,对面司机的来历背景也很干净,警视厅那边也联络过,似乎没找出什么刻意为之痕迹——什么也查不出来,看起来就像是纯粹的意外。”
“意外。”
则宗声气平静地重复一遍,头也不抬,又翻过一页文件:“……你也这么认为吗,道誉?”
“不是很信。主要是时机太巧了,前阵子刚刚查到那个地下钱庄的消息……”
说到这里,道誉有些惋惜地耸了耸肩,“嘛,只可惜线人也消失不见了,负责人也遇害了,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往下查,到现在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如果有证据的话,我倒是很擅长处理这种背叛的家伙。”
他一面感慨,一面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的宽戒,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进门时迎面碰上的女性身影,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就是苦了那位poor madam,突然间就得接手这么多麻烦事,董事会有几个家伙可都是难缠的老麻烦精……说起来,老人家,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她今天怎么突然来东之馆了?”
——是来向自己道谢的,也是借着道谢的机会拉着自己帮忙干活的。
则宗本想直接这么回答,转念一想,若是得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就得从股东大会那天开始一一解释清楚,这不纯属是在为难自己,于是干脆只笼统地含糊答道:
“来关怀孤寡老人的。”
道誉发出一声巨大的“嘁”来表达“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呢”的含义。
“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来找你帮忙吧?”
他懒得绕弯子了,坦言点明道:“就本家现在这个状况,有些事情单凭她自己想要做起来还是挺辛苦的,日光又要分心去看着点南泉那边,如果有你在……”
说着说着,他似乎又察觉到什么,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嘿”了一声:
“老人家,你别说,这位madam还真是挺会挑人的——这种时候,不论是哪位局中人想来插一手,对她而言都不算好事,也就只有你的立场出手帮忙算是best choice。”
“你也发现了?”
则宗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终于从厚重的文件堆中抬起头。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视线落在茶案对面,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家族同僚,可恍惚间视野里一闪而过的,却是不久前在那个位置上落座的、那位年轻女性的身影。
是她抬眸向自己凝望过来的那一眼。
——是那深色的眼瞳之中,微凉而柔淡的稀薄雾气被惊散以后,跃动着激荡着的一捧愠怒而厌憎的、鲜活而明亮的漆黑色火焰。
那样走形,又那样美丽。
“……那个孩子,天生而本能地懂得如何运用人心的力量。”
他又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但凡她想做的事情、想要达成的交易,就一定能做到——如果她有被好好教育过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并不幸成为与我们立场相对的竞争者,要我来看,绝对会是个很棘手的敌人。”
“哦?对她的评价这么高吗?”道誉显然惊讶极了,“你这么说,搞得我都对这位madam有点兴趣……啊。”话说到一半,又顿了顿,很迅速地想到了什么:
“诶,老人家,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岂不是很适合我们家的那个……”
“问过了,被拒绝了。”
“Oh My God!你竟然真问了!”
道誉惊得吸了一口凉气,连连后仰:
“那位madam看上去就是个胆小内向的孩子,肯定不会想走那条路吧!山鸟毛一个人也就算了——何况他们也算是半自由恋爱结婚的——一文字的本家有这么多号人,再加上未来有可能会参与进来的旁支……”
他越说越觉得不妙,最后低低地啧了一声:“……感觉会像小动物一样直接应激昏厥过去的吧?哎呀,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可怜了。”
胆小内向。
一文字则宗微微扬起眉尾。
也是,道誉并没有见过她结婚前的模样。他想。
——那是在名为“雏里”的女性尚且年轻、尚未冠上一文字姓氏的时候。
那时的她虽然仍是一副沉静的气质,眼眸里含着轻而薄的愁雾,带着满脸尚未修饰充分的畏怯与故作成熟的天真走上谈判桌,将自己的人生抵押进一桩豪赌……但那孤注一掷的姿态亦含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轻盈与活泼。
那是稚嫩雏鸟与身俱来的青涩与无畏。
而非如今,某种周身萦绕不去的、仿佛诅咒般萧索而枯萎的气息。
只可惜,迄今为止也没有几个人能与自己一样,有幸早早窥见那个孩子宛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的、某个明媚而张扬的灿烂瞬间。
而自己察觉到的时刻,要比任何一位一文字都要更早。
……任何。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终于翻过报告书的最后一页,合拢书本,抬目望向道誉,语气悠悠地反问道。
“我倒是觉得……说不定,她真的有些天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