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端起茶杯,借着杯沿的遮掩,轻轻吸了口气。她感到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混合着壁炉的暖意、陈设的微尘味,以及柯林斯先生话语中那过于甜腻的奉承气息。终于,柯林斯先生关于罗辛斯的话题告一段落,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庄严的汇报,心满意足地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贝内特家的几位小姐。
“这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幕,”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看到浪博恩竟有如此多位优雅的小姐。亲爱的表妹们,请允许我表达我最衷心的赞美。这宅邸因你们的存在而更加熠熠生辉,正如罗辛斯因有德·包尔小姐而更显尊荣。”他的目光最先落在简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评估。“这位……一定是最年长的表妹吧?请原谅我的冒昧,您的容貌如此端丽,气质如此娴雅,实在令人过目难忘。这让我想起德·包尔小姐,她也拥有一种沉静高贵的美……”
简的脸微微泛红,垂下眼帘,轻声说了句“您过誉了”。贝内特太太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眼中闪过急切的光芒。然而,柯林斯先生的话锋很快一转:“当然,德·包尔小姐的健康状况,是夫人与我们所有人时常挂心的。她的体质的娇弱,反而更衬出其精神的坚韧与品德的完美无瑕。”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伊丽莎白,略作打量,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但远不及对简的那种热切。然后依次扫过玛丽、凯蒂和莉迪亚。在看向莉迪亚时,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大概是她脸上还未完全收起的、促狭的笑意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到各位表妹都如此……嗯……各有风姿,”柯林斯先生总结道,双手又在膝盖上放正,“我更加确信,我此次前来,希望能稍稍弥补未来那份令人遗憾的遗产继承所带来的裂痕,并从我亲爱的表妹中,挑选一位作为我未来的伴侣,是多么正确且仁慈的决定。这不仅能安抚我良心上的不安,更能将我们两家的利益,以一种最和谐、最蒙上帝喜悦的方式,紧密联结在一起。”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莉迪亚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成气音的嗤笑,立刻被凯蒂在底下掐了一把。玛丽的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简迅速抬起眼,担忧地看向母亲。伊丽莎白则静静地看着柯林斯先生,看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宣布一项既成事实般的庄重表情。
贝内特太太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住了,只是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贝内特先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慢悠悠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呷了一口,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腔调说道:“想法不错,柯林斯先生。不过,挑选这种事,总得双方都乐意才行,你说是不是?好了,天色不早,你一路劳顿,不如让希尔太太先带你看看房间,休息一下。晚餐时我们再详谈。”柯林斯先生似乎并未完全领会贝内特先生话中的意味,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对方不乐意”是一种可能。他顺从地站起身,再次鞠躬。
“感激不尽,亲爱的表叔。您的周到安排,再次体现了浪博恩待客的厚道。那么,我先告退,稍事整理。晚餐时,我还有许多关于亨斯福德教区以及凯瑟琳·德·包尔夫人仁慈治理的见闻,渴望与各位分享。”他拎起那个旧旅行袋,跟着希尔太太,迈着那标志性的、小心翼翼的步子,走出了客厅。门刚关上,莉迪亚就“噗”地一声笑倒在沙发里。“我的天哪!‘最和谐、最蒙上帝喜悦的方式’!他说话像个会走路的布道坛!”
“莉迪亚!”贝内特太太厉声喝道,但她的制止并不十分有力。她的眉头紧锁着,目光在简和伊丽莎白之间焦灼地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拧着围裙的边角。窗外的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浪博恩的下午,被这位突如其来的表亲,染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略带窒闷的色调。
接下来的日子,想必还会更“精彩”。